原本應該隱形的鎖鏈再一次具現在鄭糊的右手腕上,顫抖不止。
心悸的感覺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的湧來。鄭糊強忍不適,抬頭望向半空,尋找著晴淺淺的身影。
從鄭糊被拋下到杜予微將其接住,不過短短三四秒的時間。此刻的晴淺淺仍然浮在半空,身下光箭璀璨,箭矢鋒利,如同萬千奪命的死神,朝她奔赴而來。
她甚至能聽見耳邊隱約傳來的喪鍾之聲。
晴淺淺的女巫袍被狂風吹起,秀發在耳畔翻飛,嘴唇緊緊地抿了起來。無論是下方的無數光箭,還是上方的腐黑噴吐,都無法動搖她眼神中的堅決。
她瞥向鄭糊,看到對方成功被杜予微救下,眉頭微蹙。計劃被打亂的感覺讓她有稍稍有些分心,不過她仍有備用方案。
晴淺淺收回目光與情緒,看向腳下箭陣,神色鄭重,右手緩緩橫在胸前,點點星光匯聚在指間,化作一張背面朝上的塔羅牌。
這是她的底牌,也是她對巨人的偷襲以及湖海所受傷害的回應。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即使冒著死亡的風險,也要讓傷害自己的人付出代價。這是晴淺淺的行事的準則。
終於,無數光箭破開“湖海”留下的氣牆,如同撲食的餓狼,攜帶著毀滅的氣息,前赴後繼的朝著晴淺淺發起衝鋒。
晴淺淺抿起嘴唇,綠色的眸子倒影出索命的箭陣,嘴角蓄滿譏諷。
左手腕的共生鎖在這一刻叮當作響。
晴淺淺怔了一怔,有如心有靈犀一般,看向鄭糊的方向。
跨越百米的距離,晴淺淺與鄭糊對視。
她的眼神複雜,想起對方與自己在沉船上的爭論,又想起鄭糊與自己所做的君子協定,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光箭破空,來到晴淺淺面前,尖嘯聲如催命閻羅。
她像是做了某種決定,勉強側頭,頗為艱難躲過這刺向眉心的一箭,左手反握住具現而出的共生鎖,輕輕甩動。
與此同時,鄭糊右手腕的共生鎖也同步擺動,細微的“哢嚓”聲緊隨其後。鄭糊定睛一看,鎖鏈布滿裂痕,破碎的聲音正是從中傳來。
共生鎖被解開了?
他急忙看向半空,恰巧看到晴淺淺胸腹、四肢俱被光箭貫穿而過的一幕。
鄭糊摸了摸身軀,毫無痛感,傷害並沒有從晴淺淺那裡傳來。
共生鎖裂痕加深。傷害共擔的功能失效。
無數疑問充斥著鄭糊的大腦。
為什麽晴淺淺要這麽做呢?為什麽她要把自己推下腐鯨?為什麽要在那裡等死?又為什麽要在被光箭刺中前斷開與自己的連接呢?
鄭糊腦子一片漿糊,看到那個半空中被身軀被扎穿了數個窟窿,努力規避要害中箭的女孩。恍惚中,他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島妹和龍哥的影子。
他想起售票廳內,那時龍哥一邊朝自己大喊著不要死,一邊操控著無頭的身軀,在骷髏頭的海洋中為自己破開一條生路。
他想起樹林裡,躺在自己懷中的龍哥涕泗橫流的模樣與島妹無聲的嗚咽。
不能死,晴淺淺不能死。雖然不知道龍哥島妹與對方究竟是什麽關系,但自己所受的恩情還未還清。如果島妹與龍哥就此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鄭糊一定會後悔的。
想到這裡,鄭糊雙目圓睜,左手猛地抓向手腕的金色鎖鏈,用力將它們合在一起。
他眼中有光,有淚,嘴唇顫抖,喃喃不停:“龍哥,島妹。別急...別急啊。這次換我來救你們。”
有金光在鄭糊手中綻放,伴隨著光芒的,還有他身軀上突兀出現的血洞與壓抑不住的慘叫。
晴淺淺緊咬銀牙,抬手躲過射向右手的一箭,不停的感受著生命的流逝,死氣蔓延,手中的塔羅牌宛如黑洞,不停的吞噬著周遭的光芒。
應該足夠了吧。
她心中一定,強忍身上劇痛,低聲默念:“逆位...”
女巫帽上的綠色寶石大放毫光。
就在此刻,無數金光從晴淺淺手腕處迸發,將卡牌的黑洞與綠寶石的光芒彈壓下去,痛楚消失大半,生機重新彌漫,傷口拚命愈合。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晴淺淺有些措手不及,急忙再次調整姿勢,於空中起舞,避開那些致命的箭矢。
是共生鎖的傷害平攤。
晴淺淺驚訝的望向鄭糊,源源不斷的生機從共生鎖中流入,修複著身軀。
她神色複雜,張了張嘴,又沉默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自己不是已經斷開共生鎖了麽?為什麽那個傻子還要保持連接呢?是為了借用自己的力量對付鹿蹈麽?可自己都要“死”了,難道他不知道這樣做他也會死麽?
鄭糊他,不怕麽?
如果鄭糊知道晴淺淺心中所想,只怕此刻已經開始罵娘了。
他哪裡不怕死?唯獨對於這件事,他怕的要死。
可總有一些恩情, 是用生命也難以償還的。
看到鄭糊的身體突發異狀,又看了看對方手腕處的金色光芒,杜予微立刻踩了個七七八八,趕忙喝道:“鄭糊,松開手。”
糖糖跳了起來,整個身軀趴在鄭糊頭上,用力的薅住他的頭髮,話語中的憤怒如熊熊烈焰:“不要共生,不要,松開!松開!”
身上的血洞讓鄭糊痛不欲生,嘴唇被牙齒咬出血痕,相比之下,頭頂糖糖薅頭髮那點不適幾可忽略不計。他用殘存的理智維持著共生鎖的連接,確保鎖鏈的另一端可以共享自己的生命。
晴淺淺用力抿了抿嘴唇,度過了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她微微定神。鄭糊好心辦了壞事,自己仍有底牌,可生機全部共享給自己的鄭糊,又要怎麽辦呢?
自下而上的箭雨將要瀕臨尾聲,晴淺淺看的真切,排在末尾的兩支光箭突兀一扭,偏離既定的軌道,帶著深沉的惡意,徑直的朝著她雙目襲來。
她心中一凜。長生客竟在箭陣中藏了兩支自動索敵的光箭?
晴淺淺瀕臨力竭,僅僅是浮在半空幾乎就耗幹了她的瑩蘊,實在沒有多余的力氣再行閃避。
自己大概會被穿顱而過吧,留下兩個醜醜的光洞。還真是新奇的“死”法啊。鄭糊呢?因為共生鎖的原因,應該會和自己變的一樣醜醜的吧。
她的腦海中出現鄭糊雙目空空,依然喋喋不休朝著自己說著大道理的討厭模樣。不知怎的,突然感覺順眼許多。
自己明明是鄭糊的敵人,為什麽要救敵人呢?真是愚蠢啊。
晴淺淺啞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