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隨著張福龍慢慢踱回了售票廳。
張福龍躡手躡腳,推開窗子,爬進屋內,動作輕緩。
除了腦後的大洞以及些微的坡腳,他幾乎與常人無異。
屋內漆黑一片,張福龍示意三人進來:“島妹這兩天有些不舒服,現在應該睡著了,我們小點聲。”
杜予微聽的直皺眉頭,這得是多大的心才能在外景裡睡得這麽死。
又或者,他們本就已經死了。
鄭糊偷偷瞄了一眼張福龍蒼白的臉龐,有了和杜予微一樣的猜測。
杜予微嘴唇動了兩下,看著張福龍表情不似作偽,還是如他一般翻窗入內。
“島妹?島妹?”張福龍輕聲喚了兩聲。
無人回應。
但杜予微不再向前,她伸手攔住牛五鄭糊二人。
黑暗中有朵藍色鬼火顯現。
一個女性的頭顱在火焰中靜靜燃燒。
張福龍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手電筒,失聲叫道:“島妹?你怎麽了?”
女頭乾枯的頭顱向他的方向微微測了測,眼眶空無一物,她艱難的張了張口,卻只能發出些微哀嚎。
“龍哥……”
細若蚊呐,卻好似驚醒了某個龐然大物。
一朵接著一朵的藍色鬼火從黑暗中顯現,像是傍晚時分路邊依次點亮的路燈,彼此相接,眨眼間大廳燈火通明。
數百人的屍體被揉在一起,形成一座高約三米的肉山,他們頭顱星星點點的點綴在肉山之上,藍火從他們口中不斷外溢,點燃牙齒,點燃雙頰,點燃頭髮,熊熊不滅。
如同屍山上插了無數被點燃的火柴。
頭顱們齊齊張開嘴巴,兀自發出哀鳴,痛苦萬分,不得解脫。
島妹張著口,聲帶像是被刀片細細刮過,每發出一個音節都要用盡畢生的力氣與時間。
“龍哥……快走……”
“救我……”
“不……殺了我……”
“龍哥,我好餓。”
張福龍淚流滿面,他雙目發紅,從背包中掏出一把手弩,顫抖著瞄準那個持續哀嚎的女子,泣不成聲。
杜予微比他更快。
她的手中幻化出六院中擋下紫皮怪長矛的金色巨劍,單手掄起,如同舉著半個門板,向著肉山砸去。
像是感受到了危機,無數的頭顱聚在一起,相互堆疊,從肉山兩側延展而出,形成兩隻手臂,向杜予微攔去。
金劍與藍火手臂相撞,發出錚錚金鐵聲。
杜予微感受到了劍上傳來的巨力,手臂發酸,一時無法後撤脫身。另一隻藍火手臂又從側面襲來,她有些焦急,暗自責怪自己有些托大。
槍炮的轟鳴聲響起,旋轉的炮彈精準的撞上肉山的另一隻手臂,將頭顱們擊的吱呀作響,頃刻間再也無法維持手臂的形狀,四散開來,猶如天女散花。
大廳中哀嚎聲又開始此起彼伏。
鄭糊和張福龍看著身邊轟出那一炮的牛五,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牛五手中的不再是醫院中那個小巧的左輪,取而代之的是一架抗在肩上的單兵炮,黝黑的炮筒閃爍著嗜血的冷光。
他嘿嘿一笑,對於自己的戰果表示萬分滿意。
杜予微白了他一眼,斜拉巨劍,卸去肉山巨臂的力量,再旋身將其引至身側,反手將巨劍拉出圓弧,借著旋轉的力量,狠狠的砸在巨臂的關節處。
另一隻手臂也被擊散成漫天頭顱。
大廳裡無數頭顱齊聲嚎叫,音波撞上牆壁再反彈回來,令大廳內嘈雜不堪,讓人頭痛欲裂。
鄭糊頭痛的有些發瘋,他抱著腦袋,幾乎要迷失在這鬼魅哭嚎之音中。
小白手從他身後猛地竄出,掌心向前,大聲喝道:“肅靜。”
數不清的透明絲線出現在還在哭嚎的頭顱上,將它們的嘴唇密密縫住,令它們無法發聲。
鄭糊頭痛減輕,小聲的說了聲謝謝。
小白手八隻眼睛高興的眯了起來。
杜予微詫異的望了小白手一眼,
大廳一時間靜謐無聲。
肉山蠕動,無數血肉瞬間漫出,如同熔漿一般滾動外溢,將滿地的頭顱包裹,而後迅速收回,再次將頭顱們統統粘在肉山表面。
頭顱們露出舒適的面容,空洞的眼眶中藍火大盛。
火焰蔓延到肉山之上,它的中央緩緩裂出大縫,像是一張無底的巨嘴,下一刻洶湧的藍色火焰從中噴射而出,衝向杜予微。
杜予微側蹬彈跳,火焰擊中原本她所站之地,將其融成紅色的流漿。
肉山一擊不中,抬起身子,瞄準杜予微,又是一發藍色火焰。
杜予微有些著惱,豎劍在前,身體躲在巨劍之後,硬擋藍火。
藍火襲上金劍,沒有熄滅,反而火勢更旺,如燎原之火,向劍柄蔓延。
杜予微啐了一口,後退兩步,左手虛招,一個黑色劍鞘倏忽跌落在她手中。
隨後她還劍歸鞘,藍火盡數熄滅。
她欺身上前,舉著巨劍連帶劍鞘再次向肉山砸去。
肉山毫無還手之力,被杜予微砸的血肉橫飛。
杜予微劍鞘在手,再不顧及藍火,每次火焰要觸碰到她時,都被一層黑色的光芒擊退。
鄭糊看杜予微佔盡了上風,記起剛才小白手幫它解圍,再次小聲的向它道謝。
“執筆人,我們是同伴啊,理應互相幫助。”小白手嘴上這麽說,可語氣異常輕快,顯然心情不錯。
鄭糊躊躇半天,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問:“我該怎麽稱呼你呢?還是鳳諳麽?”
他有些懷疑對方是鳳諳的另一個人格。
嗯,精神分裂出現在筆錄上,或許也不是不可能……
“鳳諳?”小白手眼睛眨了眨, 語氣有些嫌棄,“我的名字叫音尾,才不是鳳諳這麽土的名字。”
“音尾?”鄭糊默默複述了一遍對方的名字,而後笑道,“音尾,謝謝你在苦痛之環內救了我。”
“不是說了麽?我們是同伴,要互相守望。”音尾輕輕打了一下鄭糊的腦殼:“不必說謝謝。”
“噢。”鄭糊摸了摸腦袋,音尾打的並不疼。
那邊杜予微幾乎將肉山剁成了肉漿。
上面的頭顱失去了附著,徒勞的分散在大廳內,偏偏嘴巴又被音尾禁上,咕噥著嘴,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
杜予微正在收尾。
她舉著巨劍,像是辛勤鋤地的農民伯伯,正在依次將這些委屈的頭顱敲碎。
一個,又一個……
每一個腦殼在被敲碎後,藍火也不再閃爍,失去藍火的頭顱挺動兩下,徹底死亡。
終於,杜予微站在最後一個冒著藍火的頭顱前,神情複雜。
這是那個名叫“島妹”的頭顱。
杜予微高高舉起劍鞘。
“請等一等。”
張福龍從側旁閃出,擋在頭顱前。
身形高大的漢子哭的像個孩子:“杜組長,我想把‘島妹’帶走,能不能不要殺她。”
杜予微橫眉冷對,眼神冰冷。
“張福龍,你可知道……”
她的語氣冷淡,憤怒掩在其中,夾雜著暴風雨前的克制。
“你已經死了?!“
只是這憤怒的刀鋒,究竟有幾分是朝向自己,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