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面人如法炮製,吃下“老好人”留下的黃色光球,伸手在面部一劃,雕出一個高挺的鼻梁,周身光暈環繞,好不刺眼。
天上再無日輪,無面人便是人間豔陽。
意外狀況來的太急太快,以至於讓鹿蹈有些不知所措。
它沒想到倉不惜點化自身,自我犧牲也要殺它;它沒想到自己留在玉柱旁的瑩蘊會將自己帶到那樣一片從未見過的玉石台地;更沒想到突然出現的無面人毫不猶豫的將另外兩個玉柱崩碎。
自己的計劃一直在被打斷。
鹿蹈攥緊了法杖,向前一步,看向身後就是巍峨金殿的無面人,問道:“你究竟是誰?”
“好問題啊,已有多少個日夜沒有聽到過自己的名字了啊,何其感歎。”此刻的無面人已有耳目口鼻,聽到這個問題,他雙手負於身後,抬頭看天,“你可以稱呼我為‘長生客’。”
鹿蹈低聲複誦了幾遍對方的名字,實在是找不到與對方相關的記憶,皺眉道:“長生客,我隻想踏入聖門,離開這裡,與你並無根本的利益衝突。你原屬玉柱,如果願意幫我控制住聖龜使者,讓我順利離開這裡的話,我願意拿東西和你交換。”
長生客抬眼看向鹿蹈,神情意外,笑道:“鹿蹈,如果你所求僅此而已,我可以助你。在此之前,先將你的籌碼擺出來吧。”
鹿蹈再次向前一步,留在原地的黑色瑩蘊瞬間被蒸發殆盡,明黃的地面上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它不動聲色的看了看這有些古怪的黃磚,開口道:“此方世界,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為你取來。”
長生客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前仰後合,不複原來仙風道骨的模樣:“鹿蹈,我站在這裡,那這裡的一草一木,一沙一塵,都會歸順於我。哪有拿著主人家的東西給主人送禮的道理?”
鹿蹈哼了一聲,眼中紅光幽深:“好大的口氣。”
長生客不屑反駁,笑道:“倉死在了你的手上?”
“你怎麽知道倉已經死了?”
“鹿蹈,倉是這個世界的守護者,是那位的代行者。我能脫困站在此處,不就已經是倉死亡的最好證明了麽?”
“沒錯,倉已經死了,我所用的身體原本也是屬於倉。”鹿蹈幽幽道。
很奇怪啊。自己和倉怎麽也是相識了無數歲月,共同侍奉過老師,為什麽自己會對倉的死亡這麽平淡?除了一陣唏噓,再無其他。
長生客瞪大了眼睛,大笑道:“怪不得怪不得,原來你用的是倉的身體。借體而生,鹿蹈,原來你跨過的,是另一道門。”
鹿蹈掀開鬥篷,露出只剩骷髏的軀體,法杖拄地,喝道:“你知道些什麽?”
長生客搖了搖手指,側身指向遠處:“我知道什麽不重要,你不是想要那個白色的門麽?它已經過來了。”
鹿蹈與杜予微順著長生客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蹣跚的百米巨龜一路踩踏樹木無數,犁出一道無生之路。
“你真要助我?”鹿蹈音量抬高,有驚有喜。
它轉頭看向巨龜,確切的說,它看向的是巨龜眼睛處那個有著無數焰浪與骸骨的銀色大門。
盡管鹿蹈並不相信長生客會這麽好心的無償幫助自己,可畢生的願望就在眼前,還是有些激動。
長生客看了一眼天上不動聲色,做好攻擊姿勢的煙霧巨人,笑而不語。
他伸手一揮,身後大殿金光大盛,光點在半空匯聚,凝成一副卷軸。
巨龜看似離此地尚有距離,動作緩拙,可不過數息,便已近在眼前。
離得近了,眾人方才察覺巨龜狀態不對。
它四腳撲騰,不停地喘出粗氣。目標直指金殿,揚天高吼,聲音悶沉,如同暴風雨前的雷聲,轟隆不止。
巨龜在暴怒。
離金殿只有一個身位的距離時,巨龜不複之前笨拙,倏地騰空而起,如山的身軀將月光盡數遮盡,抬起右爪,口涎飄落,朝著金殿拍去。
杜予微拔腿就向後跑。
這巨龜若是砸下,別說作為目標的金殿了,就是站在殿前廣場的眾人,也得遭受波及,變成肉餅。
這幅畫面實在太過有衝擊力,就連跑開已有數裡的洛氏兄妹也不顧糖糖架在脖子上的長刀,止步不前,遙遙觀望局勢。
此刻天地無風,施有情趁機趕緊點燃了煙鬥,美美的吸了一大口,吐出長長的煙柱。
在夏桃嫌棄的表情中,施有情眯起眼睛,看向巨龜與金殿。
打吧打吧,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巨龜涎水如雨,有火焰從眼中翻湧而出,絲絲縷縷的纏繞巨龜全身,而後凝在右爪。
右爪長逾百米, 自天而下,攜焰鋒之威,勢要將這金色大殿一爪拍成粉末。
長生客轉身,正面迎向巨龜,巋然不懼。狂風獵獵,將他的衣衫吹起。
他伸出右手,朝向殿前卷軸,以指尖作筆,在風聲中,吼聲中緩緩行筆。
專注,不為巨龜所懼,不為外物所擾。
字成,長生客收手負於身後。
龜爪蓋下,而後停在卷軸之上。
下雨了。
杜予微伸手擦掉在臉上的雨滴,一抹殷紅塗抹了指尖。
她抬頭向天空望去。
漫天的雨,漫天的血雨,傾盆而下。
巨龜無頭的身軀無力的癱軟依附在金殿之上,頭顱被卷軸所攝,懸在半空。
血柱從巨龜斷頭處噴出,衝天而落,降下大片血雨,持續不停,像是要將體內萬噸的血液盡數噴盡。
卷軸金光熠熠,上書兩個大字。
“奉天”。
施有情急忙命令巨人拉起斷橋,向上飄去,眉頭緊皺,不知心中所想。
螳螂捕蟬...自己不見得就是那隻黃雀啊。
夏桃緊緊的捂住嘴巴,躲在欄杆之後。
她在祈禱下面那個怪物不要發現自己。
遠處,有一個拎著骨劍的灰色身影在樹林間跳躍,速度極快,朝著遠處金殿奔去。下方有一個腰間別著左輪,牛仔裝束的年輕人朝著灰影呼喊,試圖阻止對方。
長生客在血雨中哈哈大笑,笑聲綿延數裡,整個世界悄然無聲。
他指著半空中巨龜的頭顱,指向銀色大門,看向鹿蹈,笑道:“你可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