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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王筆錄》第5章 心災
  月光均勻的鋪灑在這間只有一張病床的純白色房間裡,像是鍍上了一層銀。

  鄭糊睜開眼就看到了怪手。

  那個從他背後延伸出來的,灰白色的,指尖長著十數個眼睛的怪手。

  怪手掌心裂開:“仆人,你醒了?”

  要說內心一點也不慌,那鄭糊絕對是在騙自己。他坐起身,灰手上的眼睛讓他有些發毛。他將頭轉向窗戶,深呼吸:“盧枝怎麽樣了?你是誰?和那個紫皮怪物是一樣的麽?”

  “盧枝已經醒了,要不是醫生攔著,今天就可以出院了。你也不用擔心,我並非那種精神混亂的低階種,不會害你。”怪手再次飄到鄭糊面前,充分讓每一個眼睛都可以和他對視:“仆人,我的名字是鳳諳,也是你的宿主。”

  “宿主?我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你才是寄生在我身上的那個吧?”鄭糊摸不著頭腦,他覺得鳳諳在嘗試忽悠他。

  “雖然我丟失了記憶,但還保有一些常識。真的很奇怪啊,你什麽都不知道,又怎麽會獲得筆錄並與它共生呢?”

  “什麽是‘筆錄’?”鄭糊不知所雲。

  鳳諳眼睛半闔,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它猛地伸向鄭糊的胸口,鄭糊驚慌,伸手去擋,但是鳳諳宛如沒有實體一般,輕而易舉的穿過對方的防禦,深深沒入他的胸膛中。

  一個黑色的書從鄭糊胸口被緩緩拽出。

  鄭糊扒拉了兩下衣服,胸口皮膚光潔如初,頓時啞口無言,不知該從何吐槽。

  懷裡的書本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自己這身體是個麻袋不成?怎麽可以隨隨便便的從裡面掏東西?

  這本書又是什麽?

  “這就是‘筆錄’,是心靈長居之所。”鳳諳點了點黑色的書脊,“在我開始講解這個東西之前,我想先提出一個問題——鄭糊,人的精神是否會生病呢?”

  “當然,這也是我們‘精神檢療科’存在的前提。”

  “精神病患者的成因有哪些呢?”

  鄭糊皺起眉頭:“遺傳、神經病變、生理發育、藥物濫用、社會壓力……成因太多了,而且它們通常相互交織,很難準確的說哪一個是主要成因。”

  鳳諳緩緩握拳,打了個哈欠:“仆人啊,你發現了麽?遺傳、神經病變這些,你默認它們是通過作用於人的肉體,然後造成了其精神世界的異常。這樣說吧,如果我們假設某人擁有完美無瑕的肉體,那他還會存在精神異常的可能麽?”

  “完美的軀體?”鄭糊有些遲疑,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我認為他不會存在精神異常的可能。”

  鳳諳手指輕搖:“即便我在你眼前,你也依然可以堅持這般客觀唯物的觀點麽?某人擁有完美無瑕的肉體,便會擁有對等的精神狀態。人的精神依托於肉體,人的精神是不會被其肉體以外的途徑所影響,換言之,所有的精神異常都是來源於肉體的缺陷或者病變。對麽?”

  “沒錯。”

  “如果我說,即使是完美的肉體,如果遇到了精神世界的病毒,依然存在精神異常的可能,你會怎麽想?”

  鄭糊眼睛一亮:“你是說,那個紫皮怪物……”

  “沒錯,它的名字叫‘心災’,你可以把它當做精神世界的病毒,以人的心靈力量為食,直至將宿主吞噬,然後尋找下一個受害者。我們乾掉的那個並不是完整的心災,充其量只是個種子罷了。”

  鄭糊捋起袖子,面帶苦笑:“僅僅是種子,我就幾乎沒命。看來這並非我能參與的遊戲。普通人如何與哪種怪物抗衡?”

  他的手臂青紫,高高腫起。

  鳳諳將半數眼睛閉起,“人之初,性本善。人類生來或許精神形態不一,但均是無漏體。完美的肉體不會受到病菌的侵擾,完美的精神也不會畏懼心災。”

  “那盧枝為何受到了攻擊?”

  “這就是‘筆錄’的功能——播撒與收割。盧枝遇上了另一種擁有‘筆錄’的人,他遇上了‘播種人’。”

  鄭糊雙手輕輕摩挲這黑皮書,沉默了許久,艱難的開口:“我能看得見你,‘筆錄’也在我面前……所以我也中了這種病毒是麽?或許,你也是心災?”

  “我和你說過了,仆人,我並非那種低階的東西,心災名為心災,但並非所有的心災都能到達災的等級。”

  “怨、禍、災。一萬個種子也許能誕生一個‘怨’,可一萬個‘怨’也難見一個‘禍’,而在那之上,俯視眾生的,才能稱為‘災’。心災只會誕生於戰爭、瘟疫之地,它可以輕易吞噬十萬人的心靈,這樣的形態才能算得上一個完美的‘病毒’。”鳳諳背過手去,語氣不屑,“但這個世界是平衡的。有病人,就有醫生;有生命,就有死亡;有‘播種人’,自然也有‘收割者’。仆人,我是鐮刀,是收割者。心災以普通人的心靈力量為食,而我,以心災為食。”

  鳳諳轉過手來,漏出森森白牙。

  “我們——是獵人!”

  月光倒映在它十三隻大小不一的眼睛裡,熠熠生輝。

  鄭糊用力拍了拍雙頰,目光堅定:“鳳諳,這不是我能參加的遊戲。就算你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我也沒有力量與義務去獵殺心災。經過了這一系列的事情,我隻想當一個普通人,過安靜普通的生活。”

  鳳諳的十三個眼睛齊齊睜大,不敢置信:“你是說,你作為‘執筆人’,卻想逃避責任?”

  鄭糊閉上眼睛,用被子蒙住耳朵:“鳳諳,你去找其他人吧。我不想成為英雄,安穩才是我的人生準則。心災什麽的,太危險了……”

  “不戰而逃的懦夫!逃兵!都是借口,起身隨我殺敵!”鳳諳鑽進被子,它的眼睛氣的發紅,扯著大嘴在鄭糊的耳邊嚎叫。

  鄭糊堵住耳朵,沉沉睡去。

  ---

  月明星稀,一輛黑色的跑車停在六院門口。

  副駕駛的黑衣人給自己點了根煙:“你是說,7號在這裡失去了信號?”

  司機頭上蓋著寬大的鬥篷,聲音有些尖利:“嗯……宿主叫盧枝,只是普通人,應該不具備殺傷7號的能力。”

  黑衣人臉龐清瘦,兩條粗大的眉毛纏在一起:“奇怪啊,王酒是在我眼前被吃掉的,江城還有其他的’執筆人‘?”

  司機低下了頭,將面容隱在黑暗裡:“需要我去看一看麽?”

  “嗯……小心點,這次江城的計劃很重要,不允許有任何差池。”

  “好的。”

  門衛老王拎著電棍走到近前,敲了敲車窗,語氣不滿:“快點離開,這裡是醫院應急車道,不要停在這裡。”

  司機將車窗落下,她掀開黑色的鬥篷,竟是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年輕女孩。

  “不好意思,師傅,我們馬上就走。”她笑靨如花。

  老王也沒想到司機是個這麽漂亮的女娃,微微愣神,隨後悶悶的應了一聲。

  副駕駛傳來一聲嗤笑。

  在老王看不到的世界裡,一隻碩大的蜘蛛攀附在他的肩頭,蛛腳如刀,有蛛絲螺旋纏繞,小小的眼睛滿是凶殘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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