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爺果然死了。
七日之後,大葬。
西塘河畔紙錢紛紛,一片縞素。
宋孝昌哭棺,幾次暈厥。
管家李忠拖長嗓音喊著:“四角兒的跟夫,本家賞錢一百二十吊!”
宋家人:“一百二十吊!”
山腳下又添新墳,整整十五座,法明寺主持至善大師親來誦經。
夜裡,大雨終於落了下來。
很大很大。
靈堂中,宋孝昌汗透衣背,正在守靈。
忽的燭火晃動,一陣嬰孩的嗚咽聲穿過雨幕,飄進靈堂。
婉轉哀啼,一聲悲過一聲。
“誰!”宋孝昌扶住供案,雙股戰栗。
“人呢,人都死到哪裡去啦?”
整個宋府,沒有半點人聲。
“誰在裝神弄鬼?”
回答他的是一陣狂風,挾著雨水吹進靈堂,燭火盡滅。
嗚咽聲在雨中飄飄渺渺,宋孝昌面色癲狂,一把扯斷白幡:“你活著我不怕你,死了更不怕你!”
一片黑暗中,偏廳燈火亮起,窗口映出一個小孩的影子,頭扎雙髻。
“孽種!你早就死了!”
冒雨闖進偏廳,哪有人影。
偏廳裡只有桌椅燭火,以及牆上的一幅畫。
啼哭聲時斷時續,雨水不斷從宋孝昌孝袍上滴落,一滴,兩滴,三滴……
他神情驚恐,猛然發現不對。
“一座,兩座,三座……”
他在數墳。
畫中的墳。
“……十四,十五。”
又數一遍。
“一,二,三,……十五”
“我不信!”
一把撕下畫軸,就火燒毀,驚慌中不慎點燃屏風。他也不救火,去馬棚拿上鐵鍬,直奔山腳墳地。
“我不信!”
“我親手埋的你!你活不了!”
宋孝昌一鏟接一鏟,掀開了自己的棺材。
空的。
“我早就死了,你不是我!”
“哈哈哈,你不是我……”
宋孝昌以頭觸棺,痛嚎了好一陣,忽然想起什麽,再次拿起鐵鍬挖墳。
一鏟接一鏟,掀開了宋老爺的棺材。
還是空的。
“哈哈哈……”
“哈哈……空的,全是空的。”
……
不遠處,李忠一手牽著芒童,另一隻手舉著傘,隱在黑暗中。
芒童:“他這都不瘋?”
李忠:“他記得你。”
芒童:“不,他記得他自己。”
李忠:“你不是他?”
芒童:“他是我,我卻不是他。”
李忠:“他是你的殼,或者說,繭。”
芒童:“我都分不清,你分得清?”
李忠:“當然,是我把你掏出來的,我最清楚,他有一部分是你。”
芒童:“我爹呢?屍體哪去了?”
李忠:“宋老爺好像被至善大師挖走了。”
芒童:“你不管?”
李忠:“又不是我爹。”
芒童:“其實也不是我爹。”
兩人站在雨中,聽著宋孝昌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腿有些酸。
李忠:“雨不對勁。”
芒童:“我知道雨不對勁,你也不對勁,傘往我這邊靠靠,光給你自己擋。”
李忠:“我又不是你爹。”
芒童:“宋孝昌到底什麽時候瘋,大晚上在雨裡站著,不講究啊。”
李忠:“那也得站著,他不瘋,假胎出不來。”
芒童:“我覺得他最怕的不是我。”
李忠:“為什麽?還不夠可怕嗎?”
芒童:“他是我,而我,不怕我。”
李忠:“那你怕什麽?”
芒童:“我怕我媽。”
李忠:“你媽在哪兒?”
芒童:“不知道。”
李忠:“聽說至善大師找你媽找了好多年。”
芒童:“我都找不到,他找得到?”
李忠:“我要是你,我會更關心為什麽找,而不是找沒找到。”
芒童:“修煉啊,和尚能有什麽事。”
李忠:“你媽為什麽派人來畫畫?”
芒童:“不明白,要是讓人明白了,她也就不是我媽了。”
李忠:“除了你媽,你還怕什麽?”
芒童:“怕血。”
李忠:“黃鱔血怕不怕。”
芒童:“是血就怕。”
李忠:“那就妥了,我備著呢。”
芒童:“你弄黃鱔血幹嘛?”
李忠:“老蝙蝠好這個。”
芒童:“讓哭的那位停下,哭一晚上了,不累啊。”
李忠:“沒有,就咱們兩個。”
芒童:“沒人在哭?”
李忠:“沒人,是我做的扎飛在哭。”
扎飛,江湖騙術,上不得台面。李忠先是用木頭做一個流水小馬車,在馬肚子上鑽個風孔,趁人不注意,將小馬車夾在屋頂流溝上面的磚道裡,這樣只要下雨,水流從小馬車下流過,帶起風,馬肚子上的風眼就會嗚嗚作響。把風孔做細些,聲音就會像嬰兒啼哭。
……
大雨還在下。
芙蓉仰躺在桌子上,貓頭一下一下不斷撞擊窗子,暴雨正洗禮著她。
咣咣咣……
芙蓉:“頭痛……”
李念桃:“忍著。”
事畢, 李念桃望著窗外大雨,發呆。
“芙蓉,你說這場雨不會停?”
“不錯,妾身活了許多年,從沒見過這樣的雨。”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想不通。”芙蓉的這一句想不通,讓李念桃一下子想起宋老爺,那個用癢癢撓抓頭的老登,他的信還在血池底下藏著呢。
“我想去趟宋府。”
“做什麽?”芙蓉警惕起來。
“給你我尋個機會。”李念桃繞著她的尾巴,“畢竟夫人你也不想一輩子受製於人吧。”
“我受製於誰?”芙蓉反問。
“我哪兒知道去,是你自己說的,你身不由己。”李念桃輕輕嚼著她的尾巴,“但不管受製於誰,這場雨總歸是個變數,有變數,就有機會。”
“官人的膽子真大,從哪裡開始變?”
“從你開始。”
“我?”
“從現在開始,香糕餑餑可以停了,你不能再限制我的行動,也別派小紅監視我。”
“你跑了怎麽辦?”
“毒沒解我怎麽跑,要相信我。”
芙蓉望著李念桃的眼睛,半晌才道:“好。”
李念桃清晨就跑了。
中午就被抓回去。
小紅將他捆成粽子,扔在床上。
“官人,你的名字不好,妾身給你改一改。”芙蓉尾巴卷著一根小皮鞭,一步步爬上來。
“哼,沒文化。”李念桃不屑道。
“叫李白桃怎麽樣,逃也白逃。”
“我總不能等著被你們玩死吧,你認命我可不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