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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灘血池》第九章 你早死了,你是你哥
  宋老爺果然死了。

  七日之後,大葬。

  西塘河畔紙錢紛紛,一片縞素。

  宋孝昌哭棺,幾次暈厥。

  管家李忠拖長嗓音喊著:“四角兒的跟夫,本家賞錢一百二十吊!”

  宋家人:“一百二十吊!”

  山腳下又添新墳,整整十五座,法明寺主持至善大師親來誦經。

  夜裡,大雨終於落了下來。

  很大很大。

  靈堂中,宋孝昌汗透衣背,正在守靈。

  忽的燭火晃動,一陣嬰孩的嗚咽聲穿過雨幕,飄進靈堂。

  婉轉哀啼,一聲悲過一聲。

  “誰!”宋孝昌扶住供案,雙股戰栗。

  “人呢,人都死到哪裡去啦?”

  整個宋府,沒有半點人聲。

  “誰在裝神弄鬼?”

  回答他的是一陣狂風,挾著雨水吹進靈堂,燭火盡滅。

  嗚咽聲在雨中飄飄渺渺,宋孝昌面色癲狂,一把扯斷白幡:“你活著我不怕你,死了更不怕你!”

  一片黑暗中,偏廳燈火亮起,窗口映出一個小孩的影子,頭扎雙髻。

  “孽種!你早就死了!”

  冒雨闖進偏廳,哪有人影。

  偏廳裡只有桌椅燭火,以及牆上的一幅畫。

  啼哭聲時斷時續,雨水不斷從宋孝昌孝袍上滴落,一滴,兩滴,三滴……

  他神情驚恐,猛然發現不對。

  “一座,兩座,三座……”

  他在數墳。

  畫中的墳。

  “……十四,十五。”

  又數一遍。

  “一,二,三,……十五”

  “我不信!”

  一把撕下畫軸,就火燒毀,驚慌中不慎點燃屏風。他也不救火,去馬棚拿上鐵鍬,直奔山腳墳地。

  “我不信!”

  “我親手埋的你!你活不了!”

  宋孝昌一鏟接一鏟,掀開了自己的棺材。

  空的。

  “我早就死了,你不是我!”

  “哈哈哈,你不是我……”

  宋孝昌以頭觸棺,痛嚎了好一陣,忽然想起什麽,再次拿起鐵鍬挖墳。

  一鏟接一鏟,掀開了宋老爺的棺材。

  還是空的。

  “哈哈哈……”

  “哈哈……空的,全是空的。”

  ……

  不遠處,李忠一手牽著芒童,另一隻手舉著傘,隱在黑暗中。

  芒童:“他這都不瘋?”

  李忠:“他記得你。”

  芒童:“不,他記得他自己。”

  李忠:“你不是他?”

  芒童:“他是我,我卻不是他。”

  李忠:“他是你的殼,或者說,繭。”

  芒童:“我都分不清,你分得清?”

  李忠:“當然,是我把你掏出來的,我最清楚,他有一部分是你。”

  芒童:“我爹呢?屍體哪去了?”

  李忠:“宋老爺好像被至善大師挖走了。”

  芒童:“你不管?”

  李忠:“又不是我爹。”

  芒童:“其實也不是我爹。”

  兩人站在雨中,聽著宋孝昌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腿有些酸。

  李忠:“雨不對勁。”

  芒童:“我知道雨不對勁,你也不對勁,傘往我這邊靠靠,光給你自己擋。”

  李忠:“我又不是你爹。”

  芒童:“宋孝昌到底什麽時候瘋,大晚上在雨裡站著,不講究啊。”

  李忠:“那也得站著,他不瘋,假胎出不來。”

  芒童:“我覺得他最怕的不是我。”

  李忠:“為什麽?還不夠可怕嗎?”

  芒童:“他是我,而我,不怕我。”

  李忠:“那你怕什麽?”

  芒童:“我怕我媽。”

  李忠:“你媽在哪兒?”

  芒童:“不知道。”

  李忠:“聽說至善大師找你媽找了好多年。”

  芒童:“我都找不到,他找得到?”

  李忠:“我要是你,我會更關心為什麽找,而不是找沒找到。”

  芒童:“修煉啊,和尚能有什麽事。”

  李忠:“你媽為什麽派人來畫畫?”

  芒童:“不明白,要是讓人明白了,她也就不是我媽了。”

  李忠:“除了你媽,你還怕什麽?”

  芒童:“怕血。”

  李忠:“黃鱔血怕不怕。”

  芒童:“是血就怕。”

  李忠:“那就妥了,我備著呢。”

  芒童:“你弄黃鱔血幹嘛?”

  李忠:“老蝙蝠好這個。”

  芒童:“讓哭的那位停下,哭一晚上了,不累啊。”

  李忠:“沒有,就咱們兩個。”

  芒童:“沒人在哭?”

  李忠:“沒人,是我做的扎飛在哭。”

  扎飛,江湖騙術,上不得台面。李忠先是用木頭做一個流水小馬車,在馬肚子上鑽個風孔,趁人不注意,將小馬車夾在屋頂流溝上面的磚道裡,這樣只要下雨,水流從小馬車下流過,帶起風,馬肚子上的風眼就會嗚嗚作響。把風孔做細些,聲音就會像嬰兒啼哭。

  ……

  大雨還在下。

  芙蓉仰躺在桌子上,貓頭一下一下不斷撞擊窗子,暴雨正洗禮著她。

  咣咣咣……

  芙蓉:“頭痛……”

  李念桃:“忍著。”

  事畢, 李念桃望著窗外大雨,發呆。

  “芙蓉,你說這場雨不會停?”

  “不錯,妾身活了許多年,從沒見過這樣的雨。”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想不通。”芙蓉的這一句想不通,讓李念桃一下子想起宋老爺,那個用癢癢撓抓頭的老登,他的信還在血池底下藏著呢。

  “我想去趟宋府。”

  “做什麽?”芙蓉警惕起來。

  “給你我尋個機會。”李念桃繞著她的尾巴,“畢竟夫人你也不想一輩子受製於人吧。”

  “我受製於誰?”芙蓉反問。

  “我哪兒知道去,是你自己說的,你身不由己。”李念桃輕輕嚼著她的尾巴,“但不管受製於誰,這場雨總歸是個變數,有變數,就有機會。”

  “官人的膽子真大,從哪裡開始變?”

  “從你開始。”

  “我?”

  “從現在開始,香糕餑餑可以停了,你不能再限制我的行動,也別派小紅監視我。”

  “你跑了怎麽辦?”

  “毒沒解我怎麽跑,要相信我。”

  芙蓉望著李念桃的眼睛,半晌才道:“好。”

  李念桃清晨就跑了。

  中午就被抓回去。

  小紅將他捆成粽子,扔在床上。

  “官人,你的名字不好,妾身給你改一改。”芙蓉尾巴卷著一根小皮鞭,一步步爬上來。

  “哼,沒文化。”李念桃不屑道。

  “叫李白桃怎麽樣,逃也白逃。”

  “我總不能等著被你們玩死吧,你認命我可不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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