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宋老爺的時候,他正在寫信:吾妻小茹愛鑒……
“晚生稍後再來。”李念桃很識趣的要退出去。
“不必,坐。”宋老爺吸了一口水煙,感慨道:
“你來畫畫,我其實很高興。”
“說明她還未全然忘了我。”
“你畫了多少張?”
李念桃感覺宋老爺不一樣了:“已有十余張。”
“畫裡有幾座墳?”宋老爺問。
“十四座。”
“你說是先有畫還是先有墳。”
“自然是先有墳。”
“不對,先有畫。小茹畫那幅畫的時候,剛來宋家。”
“我記得你曾說過,十四座墳裡,是你的八個兒子,六個閨女。”
“不錯。”
“新婚之夜,小茹畫了那幅畫。她早知將來會有十四個孩子,還知道孩子們必定夭折。”宋老爺神色淡然,仿佛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匪夷所思。”李念桃道。
“我查了半輩子,倦了。”宋老爺低著頭,繼續寫信:丁酉之事,已十余年矣。近來少食多夢,恐時日無多……
李念桃站起,一躬到底:“請宋老爺救我。”
宋老爺臉上浮出一絲笑意:“你是風流陣裡的急先鋒,膽色過人,不用我救。再說孝昌已動殺心,我活不過明日。”
“我能做什麽?”
“你無需多問,將這封信送至小茹手裡。”宋老爺最後在信封裡放了隻釵,蓋上火漆。
“為何選我?”
“因為你身在局中。”宋老爺目光幽遠,“放出去一隻白鴿,若飛回來的是一隻禿鷲,主人定要起疑。若飛回的是黑了心的白鴿,那多半不會起疑……”
“可是,送去哪裡,她身在何處?”
“我不知道。”宋老爺道,“你要是能活到最後,定會見到她。”
“老爺子,你就這麽信任我?”
“我都快死了,不信又能怎樣。”
宋老爺一瞬間蒼老了許多,“我糊塗了一輩子,最後想聽句真話,是不是執先手就能贏?”
“是。”
“我救不了你,我連我自己都救不了……”
……
晚間,大宅裡。
天氣很悶,李念桃猛啃西瓜,小紅在一邊扇扇子。
芙蓉又端上一盤香糕餑餑。
“畫的事兒,你知道多少?”
芙蓉搖頭不答。
“你能得到什麽好處?”
“能活著。”
“那我怎麽辦,你就一點不心疼我嗎?”
“官人這麽追問,可演不下去了。”
李念桃把西瓜皮扔出老遠。
……
翌日,天邊黑雲低垂,宋府閉門謝客。
李念桃幾人過河時,突然被十幾艘快艄團團圍住。
薛五道:“是河防營,別亂動。”
快艄既不報來意,也不打旗號,一隊兵丁冷冷看著李念桃幾人。
“終於來了。”李念桃頭上冒汗,掌心凝了個血球。
預想中的打鬥並沒有發生。
薛五陳六對著一個身披鎧甲的軍官行禮。
“曹管帶,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沒誤會。”曹管帶一把揪住薛五前襟,“你們霸船收租,錢賺得容易啊,幹了多長時間?”
陳六忙上前道:“曹大人,都是一家人,怎麽說翻臉就翻臉。不說鬧到幫主座前,就是讓我們霍堂主知道了,兩家也不好看啊。”
曹管帶:“大膽!給我鎖起來!”
薛五:“當真要撕破臉麽,要是短了孝敬回頭一定補上。”
曹管帶揪著薛五靠近船幫,“怎麽補,拿你補?”使力一推,掀落薛五。薛五本可拉著曹管帶一起落水,手伸出又縮回,終是不敢。
陳六:“五哥!”
曹管帶:“你是自己下去,還是我動手啊。”
“不勞動大人。”陳六一咬牙,跳入河中。
曹管帶:“其余人全帶走,按通敵論處。”
一個小校上前道:“大人,弄死了薛五陳六,到時候不好看,您抬抬手。”
曹管帶嗯了一聲。
小校馬上招呼兵丁:“留條船給他倆,其余人全鎖上帶走。”
李念桃向淨嗔猛打眼色,淨嗔看向淨癡,淨癡又看向李念桃。三個人眼色使了不少,全然不明白在說什麽。
“等一等!”李念桃正欲拚殺,管家李忠到了。
李忠腳下隻踩著一根竹子,長篙左右連點,乘風破浪,飛也似靠近快艄。
曹管帶忙抬手示下:“停住。”
李忠帶著一身水汽躍上船頭,對曹管帶耳語幾句。
曹管帶眼珠轉了又轉,終於說道:“放人,回營。”
李忠救起薛五陳六,將幾人聚攏一處。
“聽吩咐。”
“淨嗔,明日你匯合薛五陳六,把住河口,收攏船隻,一個人都不要放過河。”
淨嗔:“恐怕守不住,私鹽船要是硬衝,光我們幾個攔不住。”
李忠:“鹽船糧船都不必管,河防營自會料理。”
陳六怒道:“老子不想見到那幫孫子”
李忠:“你沒得挑。 ”
薛五:“六子,走,咱不幹了。”
李忠聲色俱厲:“站住,你敢動一步,保證活不過今夜。拿了錢想撂挑子,你們漕幫答應嗎?”
喝住薛五陳六,又對李念桃道:“你留在大宅,拖住兩個妖精,尤其是小紅。”
“不難。”李念桃轉頭問淨嗔:“你到底是哪頭的,我現在又是哪頭的,誰和誰是一夥兒?”
淨嗔:“照做便是,我沒得挑,你更沒得挑,大家都沒得挑。”
李念桃:“什麽都不告訴我,事情辦砸了可別怨我。”
淨嗔:“辦砸了你就去死,沒人會埋怨死人。”
李念桃:“我靠。”
淨癡:“我呢,我幹嘛?”
李忠笑道:“你,給我弄幾條黃鱔,要活的。”
……
第二天,大宅裡。
李念桃揪著芙蓉的尾巴:“叫小紅上來。”
芙蓉:“小紅,不是說好的,快來。”
小紅白了芙蓉一眼,一步就跨上床。
“卸甲,你倆全卸。”
小紅原是一隻河蚌,肉很滑,很會夾。
被翻紅浪。
百忙之中,李念桃隻恨爹娘少生了兩隻手。
不知為什麽,戰況越是激烈,形勢越是危急,李念桃反而越容易走神,腦子裡總是蹦出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貓為什麽會跟河蚌混在一起?”
“貓能不能吃到蚌肉?”
“怎麽撬開殼?”
“貓胡子會不會被夾到?”
“蚌裡有沒有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