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畢業的那幾天，宿舍裡的那幾位都忙的不見人影了，都去參加各種招聘會，誰叫大家運氣不好呢，實習期沒一個拿到三方的。許顧也忙的要死，校招不說，校外的也跑了好多個招聘會，連三義廟那個破招聘會他都跑了四回了。無奈本專業不吃香，今年又不景氣，臨了還是沒找到合適的Offer。

　　家裡倒是不著急，老爺子電話裡慢悠悠來了句:“不行就回來唄，幹嘛非要留在BJ，風沙那麽大”，氣的許顧懟了句:“哪來的風沙，您那都是老黃歷了好伐?”。掛了電話，看著一條新來的短信，心說老爺子還是有良心的，這不，又給追加了點生活費，不枉小爺我幫你遞過多少句好話。

　　繼續夾著簡歷和各種學歷證書，如無頭蒼蠅似的在校園裡亂竄，甭管是不是招本專業的，都伸頭過去看看，碰上宣講就姑且聽一聽，要是做題考試的，就敬謝不敏了，實在沒那功夫陪太子讀書。轉來轉去，就撞上一家做免費體檢的，本來想走，被宿舍的二哥抓住，讓許顧也陪著體檢，說是很簡單，但據說體檢結果其他的用人單位也認。

　　“到時候就不用額外浪費時間再做入職體檢了呀，再說了，這不要錢”二哥如是說。

　　許顧乖乖認命，跟著排隊進去，抽了血，做了心電圖，又量了身高體重，拐進男生區，又被扒了褲子看菊花。許顧一邊被觀賞一邊心裡還琢磨著:“莫不是壞人要竊取器官提前做的篩查吧?”，這就是抖音刷多了的好處，看誰都像壞人，滿腦子陰謀論。

　　拎起褲子剛要走，卻被一個領導模樣的一臉褶子的醫生叫住:“小同學過來一下”，許顧無可奈何的跟著鑽進了另一個房間，醫生請他坐下，說他心電圖有點問題，要問他幾個問題。許顧環顧著周圍堆積如山的體檢資料，乖乖坐下。

　　“平時心臟有沒有不舒服呀，有沒有背痛的情況呀?”醫生扯著他的心電圖邊看邊問。

　　“壞了，莫不是熬夜打遊戲多了，弄了個冠狀動脈粥樣硬化?”前女友是醫學生，所以這方面沒少受毒害，許顧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說:“沒有啊，我好著呢”

　　“平時還是要注意啊，不要熬夜……不要抽煙”醫生嘴裡說著片兒湯話，在許顧體檢表上畫了一筆:“沒事了，注意點，走吧！”

　　許顧還想拿到那張體檢表，醫生說“幹啥?用不著，現在都電子化了，別的單位可以調用的”

　　“好吧，謝謝您咧”，許顧趕緊走人了，這醫生越看越不像個正經大夫。

　　過了兩天，一家很大的央企來學校招聘，校園都沸騰了，許顧也混在人堆裡遞了簡歷，還很狗腿的朝招聘小姐姐露出諂媚的笑容，然後運氣超好的當天晚上就收到了企業發來的簡歷通過篩選的短信。宿舍裡的哥幾個都表達了羨慕之情，並對許顧大肆宣揚的“笑容論”表示嚴重同意。

　　“你們要是長的有我這麽帥，也一定可以找到工作的”許顧興奮的說。

　　但是沒等高興兩天，許顧又接到了“很抱歉，您的簡歷未能通過第二輪篩選”的短信，氣得他直跺腳。這個央企特別好，聽說工資水平相當不錯，許顧非常向往的說。可惜找不到人問為什麽被刷下來的原因。

　　次日，正在宿舍裡躺平的許顧意外的見到了被輔導員領著來的學院院長，院長是個白胖的老頭子，跟在瘦瘦的輔導員後面像一頭落腮的海獅。

　　“你就是許顧啊，沒事沒事，你躺好，你們都躺著別動，沒事的”

　　院長大駕光臨，宿舍裡兵荒馬亂，雖然咱們都畢業了，但院長這種生物還是盡量不敢得罪的。

　　院長在許顧的床邊坐下，體重壓得宿舍的破床吱吱作響。院長掏出一張協議紙。

　　“許顧啊，這呢有個機會，社科院的一個單位，需要我們分配一個畢業生，你看你有沒有興趣”

　　“我去?”許顧瞪大了眼睛，這種好事還能找上我?咱何德何能能勞動院長大駕來給咱送Offer?

　　宿舍裡其他的兄弟也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什麽情況，什麽情況啊！許顧有啥我們不知道的背景嗎?

　　“對，這個是三方協議，你簽字了就生效，如果違約要交罰款的”，院長把紙抖得嘩嘩響，一副你趕緊簽了我要走了的架勢。

　　“啊?那這算公務員嗎?”許顧蹬鼻子上臉的問。

　　“好像要工作滿兩年才能有編制，這個你得問新單位才行”院長也撓了撓頭，他是真不知道。

　　多好的單位啊，要院長大人親自送三方協議來?許顧整個人都慌了，這就是普通人突然被餡餅砸中後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驚恐。

　　周圍全是羨慕嫉妒恨的眼神，如果是刀光劍影的話，許顧現在已經被碎屍萬段了。

　　“簽啊，你這個豬，快簽啊”，在眾人內心的呐喊下，許顧迅速找了隻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院長長長的出一口氣，像完成了什麽艱巨的任務，拍了拍許顧還裸著的肩，“好好乾哈，別給咱們學校丟臉！”

　　院長起身，在吱吱聲中轉身離去，全然不理身後某幾人的叫嚷:“院長，還有單位缺人嗎?”

　　輔導員也長出一口氣，院長給他的壓力太大了，他特意慢走幾步。他遞給許顧一張小紙條，“這是報道地址，下周一去報道，可別忘了啊”

　　服務這麽到位?許顧接過小紙條，一臉茫然無知。

　　有打開水的同學回到宿舍，看到的是眾臉懵逼的舍友們，聽了他們對剛才這一幕的描述，也是一臉活見鬼的表情。

　　許顧真的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就在開學典禮上見過一次院長，之後也毫無交集，這老頭根本不帶課，你想混臉熟都沒機會。

　　宿舍眾人在對許顧進行了輪番嚴刑拷打後，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這小子就是走狗屎運了”。

　　在被宿舍眾人強行請客整個周末後，周一上午，許顧終於來到了單位的報道地址。

　　這個地方非常的偏，你很難想象在西四環外面還有這麽偏的地方，地鐵根本到不了，許顧完全是靠著一路腿著走過來的，還問了一路的人，也根本沒人知道這個地方，只有一個修車的大爺說可能是那邊的爛尾樓。

　　許顧隻好沿著那條土路一直往西走了，走了快三十分鍾才看到了最有可能是他應該來的地方的地方。

　　大爺說的不對，其實不是爛尾樓，從外面看是一個佔地面積賊大的上世紀六十年代風格的單位，你只要看圍牆後面的被綠色爬山虎覆蓋了一半的紅磚大樓就知道這肯定是個國有單位，像早就倒閉了的國營工廠大院，又氣派又滄桑。院子大門是一道布滿鏽斑的鐵柵欄，讓人很是懷疑這玩意還能不能滑動，沒有單位名稱標牌，本該立標牌的門柱上空空如也，但泛白的痕跡上看得出上面曾經掛過標牌。右手有個小門敞著，旁邊是一間小小的門衛室，布滿了時間的痕跡和藤曼。

　　傳達室裡沒人！

　　許顧不敢擅闖，耐著性子在門口等了快十分鍾，從另一邊的土路上來了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老頭，拿著一個新買的熱氣騰騰的煎餅，一頭鑽進傳達室，然後又從窗戶裡冒出頭來問:“幹啥地?”

　　許顧無奈的說:“這是社科院第十七研究所嗎?我是新來報道的大學生”。

　　老頭斜了他一眼，說進去吧。

　　許顧很無語，這是個正經單位嗎?怎麽感覺很不對勁。老頭在他身後扔了句話，立刻打消了他的疑慮:

　　“進去揀直走，從大門進，上二樓，找你們杜科長報道，不要亂看亂走！”

　　味兒對了，國家單位才這麽橫。

　　大門很寬，足可以讓八輛奔馳並行進出，門廳正對面牆上是一副巨大的“祖國山河一片紅”的瓷磚壁畫，但是瓷磚脫落的很厲害。許顧走進去就感覺到陰風陣陣，大廳空曠而陰冷， 一個人也沒有，地上是老式的水磨地板，恍惚間讓人感覺時光流轉了二十年。

　　然後許顧驚訝的發現，找不到電梯，難道現在還有沒電梯的樓?這樓得多老啊。他一邊吐槽著一邊從樓梯上了二樓，樓裡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

　　到了二樓，來到一個狹長的走廊，走廊兩邊都是辦公室，都緊緊閉著門，看起來像老式醫院或者老學校的走廊。許顧順著走廊找到了“二十二科”的門，猶豫了一下，輕輕敲響了門。

　　只聽裡面有人大幅度的走路，咚咚直響，然後門打開了，門裡站著一個比門框還高的壯碩男人，面容凶狠，一臉橫肉，粗聲粗氣的問:“你找誰?”

　　許顧感覺很窒息，小聲小氣的說我是來報道的。

　　壯漢扭頭朝裡問:“咱們這進新人了?”

　　只聽裡面一個柔綿綿的女聲回答:“對呀，今天要新來一個大學生，叫許顧”

　　壯漢嘟囔了句:“我怎不知道”，扭回頭問許顧:“就你?”

　　許顧心說可不是麽，這破地方也沒旁人會來啊。

　　“對，就是我……”許顧盡量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

　　“先去打壺開水！”壯漢突然往許顧懷裡塞了一隻熱水瓶。

　　大紅的塑料熱水壺，上面是杜丹花圖案，這東西怎麽看也至少有三十歲了。

　　“好……好咧”，新人要勤快的道理許顧還是知道的。

　　“往左手走，水房在那邊兒”，壯漢說完，框的一聲又把門給帶上了。

　　許顧摟著熱水瓶，站在空蕩蕩的狹長走廊裡，恍若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