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來之,則安之“。這是許顧的人生信條,也是他爹給他從小灌輸的觀念。無論你遇見什麽事,別慌就對了,所謂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唄。
他抱著熱水瓶一路探頭探腦的往走廊的深處走,越發覺得這個單位非常的詭異。路過的這些科室上面都有標牌,數字都是倒數,自己所在的二十二科數字最大,其他的科室都是兩兩相對的按序列分布,但是所有的門都緊緊關著,他也沒有聽到一點點聲音,走廊裡安靜得嚇人,好像整個樓就他自己一個人一樣。
要麽就是隔音太好了,要麽就是根本沒人來上班,這是什麽破落戶單位呵?
許顧心裡犯著嘀咕,走過一科室的門口,又往裡走了幾十米,這才看到開水房,門口還站著一個瘦高的身影,離近了一看,許顧差點樂了,這人他認識!
趙國華!太熟了!這不是趙學長嗎?
趙國華比許顧大兩屆,以前在學校裡可是名人啊,拿過計算機國賽二等獎的大牛啊。許顧大二的時候,國賽在本校開,他被學生處抓壯丁,前前後後就給這位趙學長服務過,什麽買盒飯送水啦,許顧也跟趙學長請教過專業課的難題,兩人算是很熟了。
當年聽說趙國華去北郵讀研了,沒想到他在這上班呢?太好了,這下不愁了,有啥事總算能找到人打聽了。
許顧趕緊上前,一拍趙國華的肩膀,大叫一聲:“趙老兄!你也在這上班呀?”
趙國華慢悠悠的轉過身來,卻是一臉木然呆滯的表情,他瞟了許顧一眼,不冷不淡的說:“哦,你啊”,那語氣表情就好像看見了一個陌生人。
許顧以為他忘了自己,趕緊說:“是我啊,我是小顧啊”。
許顧雖然姓許,但他都會讓熟人叫自己小顧,這一點大家都知道,趙國華也知道。
但是趙國華卻依然一副和他不熟的樣子,隻冷淡的說:“我知道,許顧,你好”
“哦,你……好”,人家都這麽說了,看得出不是很想搭理自己,更沒有敘舊的意思,許顧只能打消了熱情,也不好再說什麽:“趙學長,你……也打開水?”
趙國華木然的應了聲:“嗯”,就不再多言。
許顧內心很是詫異,感覺忽然不認識這個人了。因為趙國華在學校裡是個相當古靈精怪的瘦子,特別愛開玩笑,人緣也非常好,因為長的瘦高,計算機又好,所以有個“數碼竹竿”的外號。可是眼前的這個趙國華,非但沉默寡言,身子也佝僂了許多,一副古板滄桑的樣子。
這就是學生走上社會變成打工人的下場嗎?這變化也太大了吧?
不鏽鋼鍋爐的水開了,趙國華什麽都不說,自顧自打滿了兩個熱水瓶,左右手各抓一個,一聲不吭的轉過身就走,許顧看著他的背影,只見他晃晃大長腿,走的極快,走到五科室門口站住,然後五科室的門打開,他一閃身進入,門就重重的關上了。
關門的聲音長長的回蕩在空曠幽遠的走廊裡。
許顧又是納悶又是氣悶,好不容易碰到一熟人,結果人家還不想搭理自己。歎了口氣,也打了一熱水瓶,悠悠的往回走。走到五科室門口,側耳聽了聽,裡面沒有一絲聲音。
這叫什麽事呀!
許顧往回走了好久,感覺能有三四百米,才走回二十二科室的門口,敲了門,壯漢給他開了門,瞪著他看了一眼,讓他進了門,也重重的把門帶上,許顧心裡不禁吐槽這單位的人真是沒素質,關門都要那麽大聲的嗎?
進了科室,眼前豁然開朗,好家夥,怪不得這走廊這麽長,原來每個科室裡的面積都好大,足有一個標準階梯教室那麽大。給人第一感覺就是“空”,非常空,但是光線很好,向陽的一面都是大玻璃窗。
裡面很隨意的靠牆擺著七八張辦公桌,基本都空著,只有最後一張桌子有人,卻是個小姑娘,長得眉清目秀,但是個頭……非常袖珍,許顧只能這麽形容,不仔細看,還以為這是壯漢的孩子,坐在椅子上腳都不夠地那種。
許顧見過這種袖珍型的,他們學校就有不少。一般理工科學校的女生都很迷你袖珍,為什麽呢?因為小時候如果長的高挑,爹媽就讓孩子去學藝術類了,只有小時候長不開的,才讓學理工科,如果你在理工科校園裡看到一個身材高挑的美女,那一定是高中以後才發育起來的,屬於漏網之魚。
人家個頭小,但畢竟是前輩。許顧點頭哈腰的給科室裡就這麽兩個人打招呼,又自我介紹了一番,說自己是某某理工大學的應屆生,分配到咱們單位,希望兩位前輩多多關照,就想問一下杜科長什麽時候來,自己好向杜科長報道。
壯漢和袖珍女一言不發的看著許顧表演,連一個表情都沒有,等許顧說完了,袖珍女“嗯”了一聲,看看壯漢。壯漢又發了三秒的呆,粗聲粗氣的說:“杜科長沒來。”
許顧問:“那他什麽時候來?”,他不得不問,這可關系到他的報道入職大事。
壯漢皺著眉頭,仿佛在思索這個問題,許顧心裡翻了個白眼,心說這有什麽好考慮的嗎?袖珍女軟綿綿的說:“這就不知道了,他不怎麽來……”
啊??!許顧心裡發了個土撥鼠怒吼,說:“哎呀,這可怎麽辦呀,我得跟杜科長報道呀”
壯漢根本不接他的話,自顧自坐下,開始用許顧打的開水泡茶,他那茶缸子非常老土,就是老式棉紡廠搪瓷缸那種。
袖珍女想了想,說:“你去問問檔案科……吧”
許顧趕緊嘴甜:“謝謝姐姐,請問檔案科怎麽走?”
袖珍女忽然笑了,笑起來還挺好看,伸手捂著嘴:“姐姐……哈哈……”
許顧心說您這是第一次充大輩嗎?這麽值得高興?
袖珍女人很好的說:“就在開水房旁邊……你剛才沒瞧見?”
許顧心說我哪裡會專門注意哪哪哪啊?趕緊說:“謝謝姐姐,那我先去檔案科問問”,抽身就往外走。
袖珍女又捂著嘴笑道:“我叫小靈,這位是……梁……同志”
“好的好的,小靈姐姐好,梁哥好”,許顧陪著笑就出了門,臨出門還聽見袖珍女還在那說:“他叫我姐姐……哈哈哈”
許顧很無語,感覺第一天上班,同事都不是什麽正常人。
他一邊走一邊琢磨,是不是回去求求院長,把這個offer收回去,這個單位看著又破又窮不說,同事也都很不靠譜的樣子,這種工作不要也罷,還不如再去找找社招的,隨便找個軟件公司得了。
又走過一溜沉默的科室,來到一間也保持著沉默掛著“檔案科”牌子的門前,許顧小心翼翼敲了敲門。
門吱嘎一聲,卻是朝外開的,把許顧嚇一跳,卻見門口橫著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梳著大背頭,戴著黑眼鏡,是個膚色蒼白的瘦子,翻著白眼問許顧:“找誰?”
許顧心說您就坐在這嗎?也就是說剛才我來來回回,你門口就這麽坐著個人對著走廊?
他陪笑著,把自己的事情說了一遍,黑眼鏡非常耐心的聽他說完,說:“老杜不在是吧?那你跟我這報道也是一樣的,你檔案已經在我這了,你在這簽個字”,甩過來一張紙,讓許顧簽完字,又在桌上摸索出幾個公章來蓋。
許顧簽完字沒事乾,趁著黑眼鏡蓋章的時候,就朝裡看去,只見裡面黑乎乎的,擺著好多木架,堆疊著密密麻麻的各種資料夾,是個儲藏資料的地方,難怪沒地坐人,這人都坐門口來了。
他正瞎打量呢,忽然眼睛一模糊,看見黑暗裡有幾個淡淡的、矮小的影子在晃動,像人,卻只有三四歲兒童高矮,動作極快,再細看,它們像在搬東西一樣,在幾個書架之間徘徊。
許顧大吃一驚,都想大叫起來了,那黑眼鏡瞟了他一眼,悠悠的說:“看見了?看見也別嚷嚷,沒你的事兒”。
許顧又驚又怕,往後退了一步。黑眼鏡說:“行了,回去吧,別的事問你們科室的人就行了”,說話間,也不見他有什麽動作,門又自己給關上了。
許顧屏著呼吸往回走,三觀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他不停的問自己,是那個東西嗎?世上真的有那個東西?我的天,這個地方不能呆了,這地方絕對不正常!
他真想現在就走掉,但想了想,還是回到二十二科。
那兩人都坐在辦公桌的電腦前不知道在幹什麽,許顧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們肯定都知道,問也沒用,正躊躇間,梁壯漢給他指了個桌子:“你就坐那吧”,這就給他指派了座位了。許顧乖乖坐下。
梁壯漢又說:“其實坐哪都行,我們這沒一定的,只要不坐科長的桌子就行”,他又指了指排頭第一張桌。
許顧沒心思打量,心裡不斷浮現著剛才看到的東西。
小靈忽然笑了一聲說:“許家的孩子怎麽這麽膽小?”,許顧一愣,卻聽梁壯漢接了話茬說:“顧可學對他從小保護過度了唄”。
顧可學就是許顧的爹。
小靈笑道:“聽說顧可學是個大帥哥?”,梁壯漢想了想說“是,許家的女婿一向如此,這是許家的規矩”。
許顧完全傻掉了,聽他們說話,好像對自己家很熟悉一樣。
許家和別家是不太一樣的,許顧從小就知道。許家是女人當家,男的都是入贅當上門女婿的。他們說的許顧的爹,顧可學,年輕的時候就是個外貌非凡的人,當然老了也很帥。
可惜許顧沒遺傳他爹的帥哥基因,長得路人一個,關鍵是個頭也沒他爹高,他爹快一米九,許顧才一米八勉強出頭。
許顧從小是顧可學帶大的。女主外,男主內是許家的規矩,而且顧可學很疼愛兒子,什麽都不讓他過問,所以許顧其實對自己家到底什麽情況並不知曉,也不關心,只知道有老爸就行。
許顧很少看見母親,母親總是在出差,據老爸說,母親跟姥姥在福建做生意,家裡也從來不缺錢,許顧其實算是父親和保姆拉扯大的,母親都很少著家。
許顧忍不住回過頭來問:“你們認識我爸爸?”
小靈笑道:“我怎麽會認識呢?梁…老梁…你認識顧可學嗎?”,梁壯漢搖頭說:“我也不認識,就是聽說過,他們許家挺有意思的”。
這就有點討論別人家的意思了,許顧不太高興,轉過頭撅著嘴不高興也不說話了。
小靈笑道:“這孩子脾氣還挺大的呢,你說杜科長為啥要把他弄進來啊?許老太還不得跟咱們急眼?”
梁壯漢搖著頭說:“杜科長怎麽想的我不知道,但是許家就他一個男的,這就說明問題了唄”
許顧越聽越驚,梁壯漢說的是許家的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他許顧確確實實就是許家唯一的男孩子,他有一大堆表姐表妹,但只有自己是男的。許顧老爹說過,許家血脈特殊,隻生女不生男,隻到了許顧這一代上,才出了意外,有了許顧這麽個男丁。
所以自己進這個單位其實不是偶然?這些人對自己家門清啊,這到底是個什麽單位?
他再也忍不住了,問:“小靈姐姐,我來之前什麽都不知道,咱們單位到底是幹啥的?叫什麽單位啊?”
小靈笑道:“現在才問?老梁你給他說說唄。”
梁壯漢翻了個白眼,給許顧上入職培訓課。
“咱們單位呢,屬於社科院下屬的十七所,正式名稱叫什麽來著?哦,叫民俗文化研究所,幹什麽的呢,就是對我國的傳統民俗文化進行研究調研的,咱們科是二十二科,就是調查科,做一些這個資料搜集啊什麽。”
“啊?可我不是文科啊,我是學計算機的”許顧傻眼了。
“跟你文科理科沒關系,這活是個人就能乾”梁壯漢露出得意的笑容,雖然不知道他在得意什麽。
許顧想了想,又問:“招我進來,是跟我姓許有關系,對嗎?”
梁壯漢和小靈對視了一眼,小靈笑眯眯的說:“這就對了,知道為什麽招你進來嗎?”
“為啥呀?”許顧瞪著眼問。
小靈笑眯眯的說:“因為咱們這招人有個規矩”
“規矩?”許顧問:“隻招本科的?”
“不”,小靈笑笑道:“我們這找人隻招命硬的”
“命硬?還有這種迷信的條件?”許顧傻眼:“我命很硬嗎?”
“你命硬不硬不好說,但你是許家的,就夠了”一個冷冽的男聲突然響起,門開了,一個穿著一身黑衣的男人走進來,不高不矮,面容平凡,三十多歲的樣子,有一頭濃密的黑發。
“杜科長!”梁壯漢跟他打招呼,許顧也隻好跟著打招呼:“杜科長!”,小靈眨巴眨巴眼睛,卻沒吭聲。
杜科長沒再往裡走,就站那,看著許顧點點頭:“我就來看一下,說兩句話,一會就走”
他轉向梁壯漢,面色變得肅然,道:“梁猛,你弟弟走了”
梁壯漢的表情凝固了,一動不動看著黑衣男人,過了幾秒,他問“北邊?”
杜科長點點頭,道:“你也去一趟吧”
梁壯漢點點頭,問:“帶他?”
杜科長點點頭:“嗯,總有第一次”,轉向許顧:“小許啊……”
許顧忙說:“您叫我小顧就行……”
杜科長忽然笑了笑:“顧可學給你立的規矩?”
許顧心裡很不舒服,這些人好像什麽都知道,但自己卻什麽都不知道,這種信息不對等讓他顯得很弱勢。他勉強笑了笑。
杜科長說:“你今天第一天上班, 本來呢,應該先熟悉熟悉單位環境,但是現在呢,有個急事,你就回去準備一下,明天你跟梁猛出趟差”
許顧啊了一聲,心說剛上班就出差?下意識問:“出差?去哪呀?”
杜科長說:“朝陽”
許可心說從石景山到朝陽也算出差麽?坐一號線不就完了?
杜科長看出他在想什麽,搖頭道:“不是這個朝陽。朝陽市”
哦,遼寧啊。
小靈忽然說:“我呢?”
杜科長看了看她,說:“老規矩,你看家”
小靈撅起嘴巴,不太高興的樣子。
杜科長說完,朝三個人點點頭,梁猛怔怔發呆,杜科長看了眼梁猛,轉身就走,順手帶上了門。
許顧環顧四周,梁猛繼續陷入長考狀態,小靈也低著頭髮呆。
他心裡有太多的疑問了,於是自顧自的說“那我就先回去準備一下,明天不是要出差嗎?”
那兩人也沒理他,他乾脆就閃身出門,杜科長已經不見了蹤影,走廊裡依然空無一人。
許顧摸出電話,一邊找下樓的路,一邊給老爺子打電話。
老爺子沒接。
怎麽就不接呢?許顧不停的撥打,可是電話那頭一直是“您撥打的用戶無人接聽……”
許顧走出大樓,樓前空空蕩蕩,一排停車位上,連一輛汽車也沒有。
這什麽破單位!
許顧捏著電話,從小門走出去。
傳達室裡,老頭眯縫著眼睛看著他的背影,笑呵呵著自言自語:“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