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以來,我之生命始終被一團巨大的陰影所籠罩。我囿困於其中,掙扎不出,我舉目四望,天地晦瞑,洶湧渾濁的海水包裹著我,心中的枷鎖將我牢牢拴在海底。我怕被海浪衝走掀翻,我不停地加固著這道枷鎖,給自己的身心套上一層層尖刺鎧甲,我得以在危機四伏中偷安一隅,苟延殘喘的活著。縱使這樣,嗆入的每一口齁鹹的海水,還是足足要掉我半條命。
兒時我有幾個要好的玩伴,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又上了同一所幼兒園。那時我們每天都會玩過家家,玩角色扮演西遊記。我從小肥胖,撅著個小肚子,因為形象問題,我要麽扮演孕媽媽,要麽扮演豬八戒。我也想演孫悟空,當蓋世英雄,每次都被無情拒絕,我只是稍稍沮喪一下,便笑呵呵地融入了自己的角色,與他們玩得火熱。
那時的我們天真爛漫,潔白無瑕。我們對彼此的感情都是真心實意,不摻任何其他。我以為我們會一直要好下去,只是命運的軌跡似乎從不遂人願。
我上小學了,在家裡的安排下,我上了和小夥伴們不同的學校。那時的我並不覺著真摯的情感會隨著分離,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褪色。
新的環境,新的同學,我對未來充滿憧憬。上學第一天,我專注地聽著講台上老師講課,聚精會神、目不轉睛,卻感到放在腳邊的書包簌簌而動。我低頭一瞧,一個班級裡的同學正在翻動我的書包,我尚且叫不出他的名字。
他見我瞧他,對我說不偷我的錢,幫我整理整理書包。我信以為真,不再看他,繼續抬頭,認真聽講。我那時還不知人心的狡詐,不知人與人間是存在欺瞞、存在虛假的,固執地相信著人性的純良。現在想來,當時的他傻得可愛,而我傻得愚蠢。
中午到了飯點,我翻遍書包卻找不到媽媽給我的午飯錢。雖然不多,只有兩塊。但如果找不到,無疑意味著我今天要餓肚子。這時候我才恍然驚覺,哦是被他拿走了。我逮住他,讓他還錢,起初他死不承認,後來終於承認了,但也為時已晚,錢已經被他花掉了。
我急得哇哇叫,又饑又渴,只能通過大哭來發泄心中的委屈。沒有辦法,我只能告訴了老師。那時候告老師在學生中是很令人不齒的行為,他們會嘲笑你,會詬病你,會戳你脊梁骨,會將你小小的自尊摁在地上踐踏。
老師給他爸打了電話,他爸從家趕來替他歸還了錢,後來聽說當晚回去他爸狠狠地揍了他一頓。
從那以後,劉可航便記恨上我了。他會動輒辱罵我,開我的玩笑,會趁著我上廁所坐上無人的功夫,把我桌洞裡的書拿出來盡可能的撕爛,能撕多少本撕多少本。會在我走在路上的時候突然過來踹我一腳或者打我一下然後快速跑開,我長得肥胖,身行笨拙,追之不上,隻得任由他施威,焦急跺腳。
卻再也不敢告老師了,我已經感覺到班級裡的同學經過上次的事已經在隱隱地孤立我,我走過他們身邊時,總能見到他們眼神異樣,竊竊私語,指指點點。我也想扭轉班裡同學對我的看法,想被人喜歡,想擁有朋友。因此我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委屈自己忍氣吞聲,甚至逢場作戲曲意逢迎。
劉可航雖然人品有待考量也不喜學習,但卻是個文藝青年。他喜歡雕刻,他用裁紙刀和橡皮雕刻的小汽車模樣精致、形象生動。他每天上課便在忙活這些東西,孜孜不倦。
我為了討好他,每天從自己的兩元飯錢裡抽出五毛給他買塊橡皮。小子高興了,眉開眼笑,說我是他最好的兄弟。只是我只要一天不給他買,他就回歸常態,又要來撕我的書等等。別的我都能忍受,但我要讀書,我要學習,要考出好成績讓爸爸媽媽開心。沒辦法我只能妥協,每天上交橡皮。
不同於劉可航沒有什麽心眼,把所有的惡都擺在明面上。學習委員鍾家妮,鬼精又狠毒。班級裡成立了一個小團體,以她為首,包括班長姚欣,副班長丁鵬等為虎作倀。
他們倒沒有刻意針對欺負我,他們只是平等地瞧不起除他們這個小團體之外的每一個人。班裡屬她打小報告最多,又會給老師拍馬屁,還帶頭違反紀律,他們團體的人調皮搗蛋違條亂紀她一概不管,別人一旦有一點小錯她就會添油加醋地向老師報告。
在老師面前她一副乖乖女的形象,學習也用功刻苦,盡管她的成績一直沒有什麽起色,但她在老師心目中立住了這個人設。
在班級裡,她說一不二,儼然一副女王作派,卻無一人敢於言語。人們習慣於助強凌弱順勢而為,卻缺乏迎難而上以弱擊強的勇氣。
我與她的矛盾皆源於我自輕自賤。彼時的我竭力想要把自己混與人群中,為此不惜嘩眾取寵,出乖露醜以引人關注。
那日我見她書桌上擺著精致的飯盒,平日我吃飯的家夥事兒只有一雙舊筷,一隻舊碗。我心中豔羨,忍不住拿起觀摩欣賞,當時心中也清楚這樣做會被喝止乃至於訓斥謾罵,但還是抱著僥幸心理,萬一她接受了我這種看她飯盒的行為也就等同於接受了我這個人,那樣我便也算混入了他們的圈子與他們平等相交,至少我自己會這樣自我安慰。世事多艱,人總要給予自己一些正向的暗示,即使這種暗示其實是自欺欺人。
果然,在一旁和別人聊天的她見到我的行為出言喝止了我,我滿臉頹喪失望,依依不舍的將飯盒擱下,頭深深低下,悻悻離開,像一條落魄之犬。
孩子的情緒來時猛烈卻也去得迅疾,第二天我照常一個人去上學。遠遠地,我看到一個婦女守在門口,我沒當回事,繼續往教室走。就在我將要步入教室門的時候,她一把薅住我的衣領將我摔倒在地,她背後,鍾家妮探出小腦袋,嘴角上挑,眼神得意又陰毒。
她伸出小手指著我,說是我弄壞了她的飯盒。我不明白,我只是拿起來看了一下那飯盒怎麽就壞了,她掏出飯盒,蓋子上有一個盛放筷子的小槽,小槽亦有一個小蓋,小蓋連接處兩邊的塑料卡扣斷了一邊。
她拿飯盒的過程嘴角始終上揚,眼神中或許有過閃躲愧疚但都漸漸化為陰鷲堅定。她像是在展示證據,更像是在展示她腐朽自私的心。
我清楚地記得我沒有摸到小槽,那個小槽有可能是她把飯盒裝在書包裡碰到哪裡碰掉的。我極力地解釋,她們娘倆卻一口咬定就是我弄壞的,我百口莫辯,隻得承受著她們的指責辱罵,直到老師的身影出現在遠方視野內,二人方才罷休。臨走時撂下狠話,要我媽媽來賠錢,不然每天都來堵我。
當晚,我失眠了,輾轉反側,母親一天的工資只有30塊,而那個飯盒,據她們所說價值十八塊,我終究沒敢對母親說出口。
她媽媽如約而至,對我進行了新一輪的毆打謾罵。這樣一連持續了幾天,我終於扛不住對母親說了。那天是母親來送我上的學,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不知道她們是怎麽協商的,只是中午的時候,母親突然衝進教室,都沒有給我去買飯的機會,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我暴揍一頓,孩子們沒有見過這麽大的場面,都噤若寒蟬,不敢吭聲。連平常最調皮搗蛋,欺負我最歡的幾個人此時也默契的沒有觸霉頭。
我被打得皮開肉綻,泣不成聲,被那婦女打了那麽多天我都沒哭,那一刻我卻悲痛欲絕,母親永遠體會不到我心靈上的失落與悲傷,那種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所不理解支持的滋味。我不停地說我錯了,只是當時年幼懵懂的我只能淺顯的理解為我不該去摸那個飯盒。
母親打罷,也不要我上學了,要我去地裡乾活還債,拖著我就走出了教室。 我二人離開後,教室裡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我被母親拖著,腳步虛浮,精神恍惚,身形狼狽,頭低得更深,像一條喪家之犬。
母親說的只是氣話,那天幹了一下午的活之後,第二天還是讓我去上學了。與之前不同的是,我也從家裡帶飯了,用的正是那個給我帶來諸多不幸的飯盒,它被兌給了母親,飯盒上小槽的破碎處被膠帶連在了一起。
某一刻,我竟然還產生了一種得償所願的錯覺。當我第一次在班級裡打開它,不出意外又是惹來了一陣哄堂大笑。我看著曾經無比向往羨慕的事物,此刻卻說不出的惡心,連帶著其內母親精心炒製的蛋炒飯,曾經我最喜歡吃的食物,此刻也變得索然無味,隻草草吃了幾口便統統倒掉。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強忍住自己把飯盒砸爛扔掉的情緒。我知道那是母親花十八塊錢買來的,盡管那十八塊也買斷了我的尊嚴,但我還是怕母親生氣。
我只能每天把裡面的食物倒掉叫母親以為我吃了。在別人吃飯的時候,我餓著肚子趴在桌子上,眼淚止不住地流。我的頭明明在桌子上卻仿佛低到了地下,又仿佛低進了地底深處,我的身影不堪又悲涼,像一條斷脊之犬。
我再也無法忘卻這種痛楚,我不知其根源出處,它似乎自我的血脈、骨髓深處生長出來,將我牢牢地裹縛。我將用一生,哪怕成人後健全的心智終究無法磨滅,無法自斷臂膀。多年之後,在我或得意或失意,或精彩或平常,或成群或孤單,情難自製,總會潛意識想起,隱隱作痛,漸漸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