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這生命如長河,我們渡的風波,不足以讓我們修成正果,卻足以使我們難割難舍。
人生這道高牆,曾支撐著多少流離破碎的軀殼,又圈困住幾多渴望自由的靈魂。
我叫梓墨,今年25虛歲,未婚。24年前,也就是2000年9月26日,我出生了。這一天對我而言,僅僅是個生日而已,此後很多年我自己有時都會忘記這一天,只是或許在某個稀松平常的下午,猛然驚覺,哦,原來我又長了一歲。我只是笑笑,心中感慨,卻也搞不清在感慨什麽,或許是成熟,或許是錯過,或許是更多……
而對於我的母親孫榮和父親梓州而言,我的出生,在當時情境之下,可以說是拯救了一個瀕臨破碎的家庭。
母親孫榮的故鄉在濰城,一個美麗的城市,但在那個百廢待興,社會還有些許動蕩的年代,隻算普通的農村家境根本供養不起三個孩子的學業,因此母親小學還沒畢業,便早早輟學。盡管她的成績很好,在班級裡名列前茅,但在農村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思維影響下,老一輩的人固執地認為女娃即使讀好了書,也不會有多好的出路,包括我那讀過夜大,做過紅軍,當時在村裡當小官的姥爺。他當然有進取的覺悟,也知道知識的可貴,可是命運弄人,姥爺正值壯年便患上了腫瘤,且反覆幾次始終未得到根治。在那個醫療隻對有錢人開放的年代,普通人根本不敢生病,隻一“窮病”,便拖垮了一個本應幸福美滿的家庭。姥爺隻得變賣了家裡數處房產,一家人擠在大舅的新婚房裡,靠著姥爺微薄的工資以及大舅舅媽每日早出晚歸的辛勤勞作維持著一家五口的生計。
遠在部隊的二舅讀了當時姥爺寄給他的信,淚滿衣襟,毅然決然地遞上辭呈,複員回家。盡管他的連長承諾他只要再乾一年就能提乾,他本可以擁有更加光明的前途。他也曾彷徨掙扎,迷茫無措,但第二天還是收拾好簡便的行裝就走了。離開前,他回望那片自己生活了四年的土地,回憶起那些嬉鬧玩笑,一起度過諸多相互扶持的歡愉時光的戰友,他知道此後這些都與他無關。在他破舊的背包上,每一塊補丁都是他的母親親手縫補,背包裡寥寥的幾件衣服,都是母親數不清的深夜,睜著昏花的老眼一針一線縫製好,每一顆紐扣都縫的一絲不苟。因此他要回家,他要作為家裡的頂梁柱撐起這個家。這是他身為男人、身為人子的覺悟。
當時的母親沒有抱怨。她知道無論是大舅還是二舅都為這個家付出犧牲了很多。她小小年紀便會踩在板凳上在灶台上做飯等待舅舅媽勞作歸來,會在半夜強睜睡眼給姥爺熬煎中藥,會滿山遍野地推著小推車去采割兔草。日子在全家人的努力下一天天好起來,大舅舅媽終於敢要自己的孩子,二舅也娶上了新媳婦,母親也長成了大姑娘了,只是童年時的勞累致使她個頭不高、皮膚黝黑。
母親離開了家,外出闖蕩。她聽說掖城發展很好,有機遇有財富,便來到掖城。起初她在一戶包子鋪做工,每日擀皮剁餡。當時的濰城有許多外出尋找機會的年輕人,包子鋪的小姑娘便是其中之一,同在異鄉,萍水相逢,母親很快便與她打成一片。母親年長她幾歲,平時她有什麽不懂的,總是教導她。小姑娘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吃飯時,母親會把碗裡的飯菜撥給她一些。她也不拒絕,總是甜膩的地笑笑,天真爛漫。時間飛快,母親和小姑娘都在包子店做滿一年了。這天母親一如既往地剁餡,下刀如飛,熟練至極。小姑娘厭倦了日複一日的和面,便也想嘗試一下。母親拗不過她,便將刀遞在她手裡,再三叮囑她要小心,慢一些。小姑娘嘴上答應,手卻是不慢,也學著母親的樣子,下刀如飛,終是一刀不慎,將左手小拇指給削去了一小截,小姑娘淒厲的尖叫一聲,鮮血汩汩而流。母親見狀,又是心疼又是焦急,情急之下扯破圍裙撕成布條為她簡單包扎,然後緊忙讓老板撥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終於到來,母親也跟了上去。
小姑娘住院期間,一直是母親為她端屎倒尿,照顧她的衣食起居。直到住院的第三天,小姑娘的父親才從老家姍姍趕來。她的父親是一個約莫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左眼呈灰白之色不能視物,右眼黃濁,右腳略跛,雙手指甲縫裡滿是泥濘,手掌布滿老繭。他風塵仆仆而來,剛一到來,便對著母親劈頭蓋臉一頓罵,甚至要動手打她,被小姑娘和護士攔下。母親隻得躲出房間,在走廊中看到掛表時間已臨近晌午,她決意先去買飯,她特地買了三人份,回來時病房門虛掩,應是屋內兩人剛剛出去過,隨手一關沒有關嚴。透過門的縫隙,她看到小姑娘的父親無視醫院禁止吸煙的禁令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寂靜的病房裡,屋內兩人的對話清晰落入她的耳中。
“她真的只是好心,是我自己切的。平常她也很關照我,教了我很多東西。這次住院,也是她一直在旁邊照顧我。我們非要這麽做嘛。”小姑娘的聲音中已經帶了哭腔。
老頭把旱煙頭扔到地下踩滅,嘴裡緩緩吐出一口濃煙。“要怪就怪她命不好,咱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你媽媽從小就是小兒麻痹,這兩年年紀大了更加嚴重,幾乎不能下炕。家裡只有你這一個孩子,你現在又成了殘疾人,以後找婆家,哪家還願意多出彩禮?能嫁出去就不錯了,不趁著這個機會狠狠敲一筆,我們這個家還怎麽活得下去啊~”說罷,他長歎一口氣。一滴淚水,竟也順著他黃濁的好眼緩緩滑落,不知是對自家境遇的悲哀還是出於愧疚。
“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到時候如果有人問起你,哪怕是警察,你都一口咬定就是她當時沒注意給你切的。反正當時就你們兩個人,她有口說不清,這件事一完,我們拿著錢趕緊回老家,再也不出來了,到時候再托人給你說個好婆家。”
老頭所說的話,小姑娘全然沒聽進去。她只是拿被罩著頭,無聲地抽泣著,淚水浸透了棉被。
這一幕,都落在了在門後觀察的母親眼睛裡。她說不清內心是什麽感覺,她把買來的三份飯放在門口地上,強忍淚水跑了出去,直到跑到大街上,在沒有人跡的角落,她才敢倚在一棵大樹旁,蹲在地下,抱頭痛哭了起來,聲音淒厲,如泣如訴,如杜鵑啼血般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