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把一年來積攢的積蓄都給了她，又向姥爺借了一些，才終於湊夠她所說的數目。此後，母親便不在包子鋪幹了，為了盡快還清姥爺的欠款，她早晨蹬著三輪去賣菜，中午去住戶家打掃衛生，晚上去市場上給攤主卸貨，一直忙到深夜，才能回到出租屋裡，狹小的屋內，唯一的電器只有一盞電燈，借著昏暗的燈光，燒開一壺滾燙的熱水倒入盆裡，隨著水盆淋頭澆下，水珠順著她的肌膚發梢滴落在地上，她感覺一天的疲憊得以被洗去。只有在此刻，她感覺到真實，感覺到活著。

　　第二天天還沒亮，母親又蹬著她破爛的小三輪車出發了。就這樣日複一日，循環往複。母親終於還清了欠款，在市場上也擁有了自己的攤位，每月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度，她把剩下的錢都寄回家裡，建設著她那日夜思念的、溫馨的小家。

　　賣菜的攤位旁來了一對東北的母女。也是苦命的人，老太太的丈夫失手殺了人，被判刑了。在落後迂腐的農村，村民的閑言碎語小舌根兒，能壓死個人。老太太於是便帶著女兒到魯東來投奔親戚，親戚便給謀了這個賣菜的活計，不過每月一半的利潤要上交就是了。母女二人對此倒沒有什麽不滿，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寄人籬下，本就身不由己。

　　母親長期與她們比鄰而居，經常互相幫著看攤、卸菜，一來二去，也就熟絡了起來。雙方都了解了彼此的遭遇，沒有嫌隙疏遠反而越發親密了起來，母親拜了老太太為乾娘，母女三人便這樣一路相互幫助扶持著生活下去。在這艱難的人世，三個失意的人，在彼此最需要的時候都盡己所能給了彼此最大的溫暖。

　　乾姨談了對象，是郭縣的小夥。小夥子個頭不高，留著一顆大光頭，小眼賊亮，長得精神。少年時候好勇鬥狠，縣上有一個大胖子，一米九多，三百多斤，經常仗著體型欺凌弱小，連摸帶拿，儼然縣中一霸。縣上的人都怕他，大多忍氣吞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曾經姨父也在這個行列。轉機發生在某天，那日他在好友家喝了點酒，幾杯馬尿下肚，幾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劃拳吹起了牛皮。牛皮吹上頭，其中一人拍桌而起，大喝一聲“你這麽厲害，你怎麽不去把縣霸乾倒，為我們縣上人出一口惡氣。”年輕人衝動易怒，最是受不得激將。姨父也拍桌而起，聲音比他還大:“這有什麽不敢的，今天我就替天行道、為民除害。”話一說完，眾人都當了真。其中一個好事的，已經腳底抹油，去給縣霸下戰帖。姨父此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二人約在村中最是寬闊的曬糧食的曬場上角鬥。姨父兩股戰戰，心慌的一批，卻還強作鎮定，三步並作兩步地往曬場走去。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小夥一路跟隨。

　　縣霸一聽來人所說，還有人膽敢挑釁自己的權威，當即氣笑，也出發去往曬場，倒要看看是個何等人物。二人在曬場中央遭遇，縣霸還未來得及反應，姨父便快步衝了過來，一蹦三尺高，縣霸下意識抬起左手格擋，哪知姨父是個左撇子，拳頭從右側襲來，這一拳借著落勁兒，勢大力沉，精準地擊在他的太陽穴上。一瞬間縣霸眼前發黑、頭昏腦脹、腿腳乏力，趴倒在地上。姨父見狀，得勢不饒人，騎坐在縣霸身上，對著他的頭就是一頓狂風暴雨般地輸出，縣霸被打得嗷嗷叫，拍地求饒。圍觀眾人見此，一片嘩然，發出陣陣驚歎。

　　姨父自此一戰成名，縣上的小夥兒見了他，無不停下打個招呼，喊上一聲偉哥。姨父臉上得意，心裡美滋滋。要說此時的姨父也只是小有威望，小夥們表面尊敬感激他，背地裡怎麽想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但此後的一件事，卻是讓這種威望達到了頂峰。

　　這天日上三竿，姨父還在炕上呼呼大睡，姨父的父親已在地下燒火準備午飯，這時縣上一個小夥的父親來家裡串門。二人便在地下邊燒火邊拉起家常來。突然，屋裡闖進三個彪形大漢，吊尾一個正是縣霸。三人往那一站，不算寬敞的屋子瞬間塞滿，籠罩下一大片陰影。原來，縣霸上次戰敗回去兀自不忿，回去糾結了人員，這是來報仇來了。三人這就要進入裡屋找姨父的麻煩，姨父的父親自然不願，拚命阻攔，卻被一把推倒，他快速爬起來苦苦哀求，換來的卻是一頓拳打腳踢。小夥父親眼見老兄弟受辱，抄起一旁的板凳就要和他們拚命，其中一個大漢橫臂一擋，板凳角不偏不倚，正中小夥父親的眉心，鮮血流淌下來，小夥父親直直躺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一動不動。三漢大驚，意識到惹禍了，也顧不得再找姨父的麻煩，慌忙逃竄。

　　炕上的姨父被動靜吵醒，來到外屋。看到地下躺倒的小夥父親，又看到自己的父親鼻青臉腫、鼻血直流，頓時怒不可遏、目眥欲裂。從父親那裡簡單聽說了緣由經過，他跑到廚房，拿起菜刀，隻穿一條褲衩就追了出去。

　　縣霸背上被砍出了一道十幾厘米的刀口，縫了幾十針，姨父也因此背上了案底。不過相對的，姨父在縣上的威望如日中天，不少小夥願意跟他混，不少老板請姨父去看場子。小夥的父親並沒有死，只是落下了些許殘疾，腿腳變得不靈便。盡管法院宣判由三人承擔其醫藥費並賠款，姨父還是將自己的老婆本兒都賠給了他。那家人收了錢，卻再也沒有跟姨父家往來過。對此，姨父也樂得清閑，他只求問心無愧。人性就是這樣，趨利避害，明哲保身，經不起推敲，更經不起考驗。永遠不要指望感情會有多深厚，‘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大多數人和人從來只是表面關系，沒有人會願意接受你的缺點不足，更不會有人願意與你一起甘冒風險，如果有，那一定是因為你給他帶來了他認為更大的利益。

　　乾姨跟姨父在一起時，姨父一無所有。因為急公好義，多年來看場子掙得錢都被他大手大腳地花銷掉。跟姨談戀愛之後，他辭去了看場子的工作，但因為有過案底，工廠不願收，他便跟著以前縣裡的小弟倒賣時令海鮮。小弟生意做得不錯，已經開上了麵包車，而姨父只能每天蹬著他父親傳給他的二八大杠，騎乘幾十裡顛簸的土路去海上拿貨。好在小弟還算仁義，會把他的貨一並捎回來，他只要過去看貨付錢就可以了。 這樣的日子他過得也還算滿足，只是有時他會感慨物是人非，曾經跟在自己身後的小透明如今也混得比自己好了，人生不總是處處得意的，總有落魄，總有悲愴，但是不要緊，熬過去，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很明顯，姨父絕非傳統意義上的良配，沒車沒房，甚至沒有基本的生活保障。在常人眼中，他也是個地痞混混，算不得個好人。相反乾姨本分能乾，一米七大個，高挑的身材，面容姣好，沒有哪個男人會不喜歡，但是乾姨喜歡姨父。他會在下雨天，騎乘幾十裡路來給她送傘收菜，會在海捕的時節每天精心挑選好一包乾姨喜歡吃的海鮮放在她家門口，會爬上樹為她摘下掛在樹上的風箏，他說，會竭盡所能給她幸福……在乾姨眼裡，姨父是個很好的人。而在乾姥姥眼裡，不論外人怎麽說，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她也一直在考察姨父，她的丈夫惹事生非，結了婚有了孩子還不安分，無論動機如何，過失還是故意，終落得個斷送自己，妻離子散的下場，可說是極度不負責。這個把閨女捧在手心，當成心肝寶貝，願意為閨女收心，努力奮鬥的小夥，無疑值得托付。

　　乾姨和姨父結婚了，娘家婆家攏共來了寥寥幾個人。高台上，一對新人手挽著手，乾姨一身潔白的婚紗，淚流滿面，姨父一身筆挺的西裝，笑容燦爛。幸福在此刻定格。婚禮結束，乾姨斜坐在姨父二八大杠的後座上，座下是柔軟的棉墊，雙手緊摟住姨父的腰，兩腿一擺一擺。自行車緩緩消失在路的盡頭，從今往後，他們風雨同舟，偕老到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