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利爾總算知道這座莊園為什麽會淪落至此了。
阿斯巴維斯再家大業大,也總挨不住代代揮金如土又入不敷出。烏利爾想起祖父曾經與他講述的那些故事中,阿斯巴維斯家族的人往往雍容華貴,心高氣傲。
據說他們家族的女主人有每月用新鮮牛乳沐浴的傳統,門耶尼的畜牧業並不發達,許多畜類產品都是相當珍貴且價值不菲的。阿斯巴維斯每年都會采購一大批的畜類產品——尤其是牛乳,但這種傳統在一百年前就廢除了。
結合現狀來看,阿斯巴維斯的錢包裡估計也不剩下幾個銅子兒了。諾大的莊園裡竟然湊不出二十個仆人,要知道在烏利爾的記憶中,家裡的仆人多得根本數不過來,每個環節每件事都有專人負責。雖然不經營莊園,但是
反觀夏茉莊園裡的仆人基本都在別墅裡工作,莊園裡連園丁都沒有,宅子裡冷清得像是鬼屋一樣。大概只有在用餐的時候才能見到幾個仆人端著盤子服侍,日常的清掃工作也根本沒人在做。
烏利爾是在自己的房間裡用早餐的,簡單的煎蛋和煎香腸,外加一杯冰水。雖然比不上在自己家裡,但也不算特別差,至少還有的吃。
早餐過後,烏利爾開始梳理現有的狀況。
所謂的嫌疑人阿斯巴維斯小姐,或許該叫她雪莉,看起來像是沒有任何動機與犯案能力的,她的狀態像是大病一場還仍未痊愈。據烏利爾所知道的情報,雪莉小姐在接管這座莊園後身體便大不如前,雖然因為早產本身就體弱多病,如今的她更是狼狽許多。僅僅是昨天見過的一面而已,就看得出來,她遭受了許多折磨。
即使體弱,這位小姐的頭腦卻異常清晰,她懂得如何挑起一個異於常人的人的興趣。更有趣的是,她並非表面那樣的柔弱,或許這位小姐還隱藏著更大的秘密。
兩起案件,三個死者,相同的點都是被挖去了心臟,死法相當詭異。
莫不是這座莊園裡有人在施展什麽巫術?丟失的心臟都被拿去做什麽原料了嗎?
烏利爾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這時他已經走到案發的亭子裡了。
地上沒有血跡,應該是被人洗刷過,看來他們對於莊園裡死過人的地方還是格外謹慎的。亭子裡簡單的桌椅是為了下午茶而準備的,但在鐵質桌腿上,烏利爾還是發現了一點點血跡,那兩個偷情的仆人應該就死在桌子上。
簡單地比劃了一下之後,他判斷著應該是男人在下女人在上,火鉤直接橫著穿了過去。
烏利爾不是醫生,更沒學過什麽醫學知識,只是用這種粗暴的手法居然還能避開心臟的位置,真不常見。不過這也為烏利爾提供了一點思路,行凶者想必一定熟知人體結構,至少在這方面有過學習的經歷。
只不過,作案動機是什麽呢?情殺?仇殺?又或者真像那種荒謬的想法那樣,在做什麽不為人知的儀式嗎?
難道是自己疏忽了什麽嗎?
“早安,烏利爾伯爵,您已經開始調查了嗎。”突然出現的雪莉並沒有擾亂烏利爾的思路,他只是瞥了一眼,少女身著一身白色,連遮陽帽也是白色的,她手裡捧著一束用絲帶綁著的白色玫瑰。
“我能問問死者的情況嗎?”
“如果能幫到您的話。”雪莉坐在旁邊的椅子,摘下白色的遮陽帽,連著那束玫瑰放在腿上。“傑瑞米和蘇西已經在一起很久了,但說實話..”
她突然停頓下來,烏利爾看向那雙眼睛。這是他的習慣,當他需要進行一些判斷的時候,他會仔細地觀察對方的眼睛和動作細節。
“我認為他們兩個不該在一起。”
雪莉的眼睛裡有一種不甘和怨恨一閃而過,烏利爾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下人間的結合總是會帶來一些麻煩,這一點我十分同意。”
“不。”
雪莉斬釘截鐵的否定似乎將事情推向另一種發展。“不,我的意思是,傑瑞米配不上蘇西。”
烏利爾沉默了,他原本以為這是因為下人們私自幽會而引起的憤怒,但現在看來更像是另有隱情。
“雪莉小姐,嗯,請恕我這樣稱呼您。您似乎,對這件事情持著與其他主人不同的感情。”
“沒有的事,您多想了。”雪莉重新戴上那頂白色的遮陽帽,寬大的帽簷將她的目光遮掩住。
烏利爾識趣地結束了這個話題,轉而看向亭子前乾涸的噴泉。那是一隻正在月嚎的狼,阿斯巴維斯的家徽上就是狼頭,大概是某種精神上的象征。狼的腳下的柱子上盤繞著四條蟒蛇,蛇頭衝著四個方位,大張著嘴正吐著信子。
說實話這樣的一個噴泉確實沒有任何美感,但烏利爾還是仔細地打量了好久。
“您在看什麽?”雪莉問道。
“那座噴泉,什麽時候沒有水的?”
“我不清楚,自我有記憶開始,莊園裡的一切都呈現出破敗的景象了。”
烏利爾走向噴泉,他跨進滿是落葉與枯枝的池子裡,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又俯下身觀察著那些蛇頭。
他做完這些又走了出來,在雪莉疑惑的目光中輕輕地鞠了一躬。
“這真是精巧的做工,不過請恕我先行告退,小姐,感謝您提供的信息。”
按照阿斯巴維斯家族的脾性,那麽毫無美感的雕塑絕對不會被放在莊園裡,更何況他們家族一直對蛇深惡痛絕——這是因為在阿斯巴維斯家族史上,曾有一位才華橫溢的少爺,原本他將帶領整個家族走向巔峰,甚至可以超過烏利爾家族,但一次意外導致他被毒蛇攻擊,撒手人寰,阿斯巴維斯家族自此總是被烏利爾家族壓一頭。於是在阿斯巴維斯家族中,蛇是邪惡且不幸的象征。
那麽這座噴泉上的雕塑又是出自誰手呢..
回到房間的烏利爾將手杖放在一旁, 那四條蟒蛇的蛇頭只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被經常觸摸的,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又顯得空洞,下面大概率是存有另一個空間。
烏利爾並不急著去探索未知的空間,他還不清楚那下面是什麽,存在著什麽,又是誰會去地下。
即使是對自己的行為表示疑惑的雪莉小姐也不能被排除在外,他不能做出任何打草驚蛇的事情。如果凶手感受到威脅,會逃跑不說,被逼到死路說不定會做出什麽更惡劣的事情。
這晚,烏利爾依舊在房間裡用餐。清冷的月光順著窗照射進屋子裡,烏利爾站在窗前看著深夜的莊園,原本死寂的氣氛在陰冷中顯得更加死氣沉沉。
烏利爾突然覺得後脊發涼,在窗玻璃的反射中,他看到一個渾身漆黑的女人站在自己身後,一聲不吭。
幾乎是同時,他轉過頭去的那一刻,女人便消失不見了。
窗外有幾隻烏鴉飛過。
“也許只是幻覺。”他自言自語道。
從窗外穿過玻璃伸出的一雙手緊緊鎖住烏利爾的脖頸,將他拉扯在窗戶上。那雙手戴著黑色絲絨的手套,卻傳來刺骨的冰冷。被鎖鏈勒住一般的窒息感讓烏利爾不得不奮力掙扎,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模糊,跳動的火苗變成一個個迷糊的光點。
“我必須這樣做,我必須這樣做。”一個女人的聲音在烏利爾耳邊響起,那聲音中帶著急切和焦灼,還有無奈與委屈。
“這是它逼我的!”
“全是它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