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展灰宣,雲畫靛煙,一輪冷玉印鑒,是月落長天。
“烏枝梅”自二層往上,紗幔舞、畫燈懸,橫笛鳴玉泣鮫音,琵琶忽雷龍首琴。
案案青玉成席,鼎中羊膾牛炙,貴人點茶沏茗,文士扇打詩吟……
“呵~”捂嘴打了個哈欠,趴在一樓櫃台處的韶伺墨,忽而翹起右手食中二指,捏了捏頭上欲垂欲墜的蓮雕碧玉簪,“這樓上樂聲,著實有些無趣,雅則雅矣,可惜曲調太緩,讓人打不起精神來。”
一旁撥打算盤竹珠的小綰姑娘,聞言“噗嗤”一笑,兩顆玉瑩瑩的小虎牙呲出櫻唇,“掌櫃的,那位自號‘野火鴻’的大才子不是給您解釋過了嘛——這樂聲的曲調若快了,可就成了大儒、夫子口中的‘淫詞豔曲’啦。”
“啊?‘淫詞豔曲’不是……不是指那什麽嘛……”
在大堂中央,作文人長衫打扮的大嗓,驀然問出這麽一句,惹了四遭等著聽書的平民看官們,紛紛拿糕點、瓜果砸他,羞得這名老實漢子大臉一紅,手中驚堂木落下,“啪”的一聲響音起,又續上了前文評書:
“——話說,那公子壁,著實異人也。
雙目眇,不視物,偏得天授,兩筆妙俊丹青。
桀骨驁態,非是蘭枝玉樹,十指短壯節粗,卻不料一心二用、左右開弓……”
大嗓聲醇音厚,穩穩蓋住堂上十七層的管弦絲竹,就連後方專供住客休憩眠睡的諸多靜院,也能聽得這一段遣詞粗淺的市井評書。
“嗡——”
驟拔靈劍出鞘,一聲劍鳴似蜂,百花殺未披外衫、僅著水紅中衣,她坐榻臨床,輕顰的眉尖攢如鉛紅,被透穿欞格而來的銀輝流漿,染作了冷意森然的凍紅血色。
“公子壁,公子壁。”少女呢喃自語,手中靈劍隨字而收,一句便是回鞘半尺,“公子壁上繪無雙;公子壁,上繪無雙;公子壁上,繪無雙。”
劍於鞘中顫不休,是暗示,更是警示;心躍胸頭殺意湧,是不耐,更是不安。
又聽一鳴如蟬,劍器豁然離鞘,卻非少女拔出,而是自行覓敵索殺,當真——是一把好靈劍!
劍破軒窗,欞格碎落,短利清刃夜躍如鯉,瞬逝一弧曲銀,刺往院門白衣。
快,無可快;避,無可避。
就在靈劍將要嘗得滾血的上半息中,百花殺驟動如風,但見她——
扯衣、蹬足、傾身、握柄、止劍、返鞘,竟皆一氣呵成?!
最後,在暗淡銀華中、院門公子前,一廓妃紅留住,是外披櫻繡大衣的少女倩影。
“公子,得罪了。”
百花殺走慣江湖,對人向來都是抱拳行禮,只是今夜卻是不同,鞘中靈劍暴動難平,似是被什麽東西驚魘著了,逼得她只能雙手壓柄靠腰,拜了不倫不類的福禮。
“無妨,畢竟在下也不知曉,姑娘有什麽得罪之處。”
公子音潤聲緩,朗若清玉、龍笛,百花殺卻是聽得垂首眉顰,心中且疑且惑,暗自腹誹:
【劍都快戳進胸口了,還是不知道我在哪裡得罪了他嗎?】
雙掌壓柄,百花殺略微下腰,猛然拄鞘入地半尺,隨後自然而然的,單膝一提,腳尖點在靈劍之上。
做完這些的她,這才有時間抬起頭來,去打量那位被自己“得罪”的公子來。
這公子,身高骨壯、白衫紈絝,繡金廣袖蓋不住兩隻醋缽兒大小的拳頭,讓人覺得他出身粗野,配不上這套刺鱗纏蟠的孤冷服裳。
再往面目處看去,率先躍入百花殺眸中的,是一對怒劈萬古難損磨的硯玄眉鋒,如刀鉞不平、龍骨顱突,自有一分霸意,三分鉤邪,六分沉陰。
隨後,是被散亂額發斜遮的寬額,翼厚拔挺的福相鼻梁,襯著眼眶影重、有些高聳的顴骨,以及那一雙被妖痣眼簾、濃密長睫所掩蓋的雙目。
【桀骨驁態,非是蘭枝玉樹。】
百花殺心忽有感,轉頭看向公子臨近的那處院牆,其上有一行疑似汗漬的掌痕濕影,似乎昭示了這位白衣郎君,之前是在扶牆尋路而行。
【雙目眇,不視物……他,就是公子壁!】
認出來者身份,百花殺心下放緩,更是將方才困擾的另一個疑惑,也解了開來。
【怪不得靈劍會戰顫不休,只因他就是公子壁!】
思罷,百花殺腳尖壓下,將入土半尺的靈劍撅翻而出,更搶在其飛刃出鞘的前一瞬,捉手鎖住劍格、鞘口,隻讓幾聲靈劍意圖掙脫鉗製,而擊打出的刃鞘碰磕聲,從她的手底下傳出來。
“江湖散客百花殺,見過壁公子。”
桀骨驁態的白衫郎君忽的笑了,他依舊潤聲輕言,先是問了一句不得回應的“姑娘怎麽知曉在下便是公子壁”,接著又作揖行禮,頗為認真地解釋道:
“在下名‘壁’,非是以此為姓,只因原本的氏字太過孤、鮮,故而不用罷了。”
說著,他才發覺一直沒有說出自己真正的氏族,不由展顏一笑,“在下,以龍曲之‘蟠’為氏,可稱‘蟠壁’,姑娘莫要記錯了。”
“蟠壁?”百花殺順著公子壁的話頭,將這個名字又重複了一遍。
“是。”公子壁輕笑頷首,將那天生的桀骨驁態,略微壓下了幾分,“因其諧音‘攀比’,甚有違文人的自謙之心,在下便只有厚顏,擔得姑娘幾聲‘公子壁’了。”
百花殺搖搖頭,用一種她自認是嚴肅鄭重的語氣答道:“你雖皮相不得女人喜歡,但是左右雙手皆可妙繪無雙, 還有些傲桀霸野的龍隱氣象在身上,自是擔得起‘蟠’這個氏,也對得起‘公子壁’這個名的。”
公子壁不置可否地拱拱手,笑應道:“那便多謝姑娘美譽,可惜在下另有要事,方才為韶掌櫃執筆畫壁,已是耽誤了不少功夫,今夜便不……”
百花殺聽得有些不耐,心想這五大三粗的男人,怎麽說話扭扭捏捏的,她本想舉掌打斷對方的話頭,但考慮到公子壁是個看不見的瞎子,於是便乾脆在他肩上敲了一記:
“江湖兒女,何必拘泥小節,公子離去便是。”
捧袖作揖一笑,公子壁已知百花殺是個爽快豪意的性子,索性也不再說些客套的廢話,直接甩袖轉身,故作瀟灑地大步離去了。
隻苦了他身後的百花殺,親眼瞧著這位“自持身份”的白衫郎君,忍著先前扶牆探路的本能,腳步僵硬、視死如歸地走出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公子壁的身影消失不見,手下被鉗製住的靈劍也逐漸安穩下來的時候,百花殺才單手理了理外衫衣襟,打算轉身返回屋內。
她一邊邁出半個步子,一邊看著破裂滿地的欞格木屑,頭疼地想著:
【自己該怎麽向這裡的掌櫃的,解釋窗戶壞掉的原因;以及,這由上好紅木、半透白宣做成的精致欞格,到底是要賠償多少枚靑蚨錢的事情。】
忽得,一聲梆鑼陡起,更夫粗啞而驚恐的慘叫,穩穩蓋過了十七層樓的文弦雅樂,以及大嗓堂內說書的醇厚音——
“鐺!梆!鐺鐺梆!
判官筆落……落……鉤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