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凌天角水,樓作“烏枝梅”。
話說二十六年前,韶掌櫃自玉京而來,於本地立了這麽一座十八層的漆木小樓,因其斜柱而建,又外分出幾處懸空露台,且在周圍的矮巷平院間顯得格外的“鶴立雞群”,恰似一挺長野了的黑枝紅梅。
故而,那匾上雕字、杆下酒招,都題了這“烏枝梅”三字。
韶掌櫃,閨名“伺墨”,剛來天角郡時,還是個不過豆蔻年華、護持著懷中畫袋的雙螺髻小丫頭,而今她經了這許多年的紅塵沾染,原本糯軟稚氣的眉眼,已然鑄就成了朔風銀霜般的冷厲。
更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孤清,被硬生生地拘在了她的骨子裡,讓這位好披青襟大衫的美人,依舊停滯在容顏風華的不老年歲裡。
今晨,又是一簷清露水,還送一巷掃堂風,只是二十六年前那位抱畫而來的玉京小娘,此刻卻是在斜樓高台上倚闌捧酒,賞看天際漸隱的那幾抹昨夜殘星。
樓下專職打雜的小綰姑娘,正傾身擦著雕花紅木的桌案座椅,只等著門外迎客的粗漢大嗓,將街上遊人引進明煌大堂。
一串噠噠鐵蹄響,由遠及近、從快到緩,駐停在了“烏枝梅”的酒招下。
腰間橫墜著窄柄妃紅色魚皮鞘短劍的少女騎手,自黑鬃矮馬的坐鞍上騰地翻跨下來,滿頭桃夭色的盤髻長發正好借著風勁,揚開兩縷飄飄蕩蕩的碎鬢,一時間竟是——嫣絲如櫻,櫻吹盛霏。
見到少女騎手要往門柱上系住馬匹的韁繩,從天色未亮就候在樓外、終於等到自家差事的粗漢大嗓,他拱胸擴音,喊出這麽一句像是武生唱腔似的迎詞:
“客官一位!”
說著,大嗓忙不迭地湊上他那張憨傻可親的笑臉,十分自然地從少女手中接過韁繩,伸手捋了捋矮馬頸後的黑鬃,繼續討好道:
“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馬匹吃什麽草料,黃豆還是米餅?
您若是住店,還請出示一下籍牌,好讓咱家掌櫃的錄個名姓……”
用力抖了抖大袖,少女從暗兜中振出一塊沁著三枚血髓篆文的岫黃玉牌,兩指夾著遞給了身旁的大嗓,“要一間上房,備些吃食給我送進去,至於這馬……”
少女斂壓櫻眉,淡朱色的眸子閃過一刹冷光,“你隨便安排點草料就行了。”
“好嘞。”大嗓堆笑應到,接過少女指間的岫玉籍牌,對著天光瞧了幾眼,認出是“百花殺”三字,隨即扯聲向樓內的小綰喊到,“獨院靜室一處,內送筵席一桌~”
百花殺神情冷淡,抬袖戳指,從大嗓手裡抽回自己的籍牌,提膝跨過了這座漆木歪樓的門檻。
“百花”是氏,“殺”字是名。
雖然聽起來,分外得稀奇古怪、不合常理,但她就該是叫這麽個氏名。
——若是錯了一字,那便只有死了。
舒袖背腰,百花殺單手負於身後,暗自碰了下那柄妃紅短鞘的靈劍,卻是沒有得到什麽遭臨殺機的警示。
“客官怎麽稱呼?是先歇息,還是先用食?”
見著百花殺走進大堂,方才還在俯身擦桌的小綰姑娘丟下抹布,垂手福了一禮。
外頭的大嗓聽到小綰姑娘問話,方才想起自己忘了說出這位客官的氏名,正要扯聲喊上一句,裡頭的百花殺卻已做出了回應:
“氏曰‘百花’,名謂之‘殺’。”
這聲量不大,卻如樓外晨風般冷得料峭,連上層倚闌品酒的韶伺墨,竟也是聽到了。
說罷氏名的百花殺,指叩腰懸靈劍,正要跨步梯階、走上高樓,卻被小綰姑娘迎身攔住,抬手往堂後一引:
“客官或許不知,咱家小樓與別處不同,歇息的地方都在堂後別院裡。
當然了,您若是想要尋歡作樂、吟風聞雅,到上層吃杯席酒,也是不錯的。
只可惜今兒時辰還早,未到擺宴的時候,還請您擔待個兒。
另外,您要些什麽吃食?後廚的師傅,剛剛發好了麵團,正要做幾籠湯包。
不過菜蔬是昨早買的,今兒怕是有些不新鮮了,好在都是放在大銅缸內,用冷水的寒氣護著,應該是不打緊的。”
百花殺面上雖冷冰,但眉頭卻是未曾皺過分毫,竟然頗有耐心地聽完了小綰姑娘的這一串大話,“帶我去後院,過會兒送兩籠湯包,要葷的。”
“成嘞兒。”小綰姑娘彈舌翹著兒化音,唇邊笑出兩顆潔瑩的小虎牙,“您這邊兒走。 ”
隨著兩位姑娘掀門簾、入後院,守在門口的大嗓覷眼掃了掃四遭,見沒有什麽行人,便提身一拔縱,化作疾影殘形,射往樓上高台,最後卻又在韶伺墨所倚的漆木闌乾前,凝滯出他粗壯的身軀來。
大嗓低眉拱手,豪壯的大餅臉上,是讓人覺得分外別扭的乖順聽話,“掌櫃的,是……”
韶伺墨斜睨一掃,止了大嗓的話頭,她挽袖捧碗豪飲,清冽酒水順著白淨脖頸淌下,澆濕了青襟半胸。
籲氣打個酒嗝,韶伺墨顯出副喝飽了的醺然摸樣,雙頰上盡是被晨風冷著的緋紅嫣然,“這孩子的性子,瞧著不像是我那飛揚跋扈的外甥女,雖然也是個不好相處的,但最起碼,還願意跟別人講個理兒。”
“可那靈劍,確是‘吹黯’無疑。”大嗓還想就這事向掌櫃提上幾句,卻又被韶伺墨用眼神止住。
“這事我不想聽,也不想管,誰愛來就來吧。
反正這場局,我已擺了二十六年,無論是誰想破,都要被刮掉一層骨皮才行。”
韶伺墨反手扣碗,借勢甩淨內中的殘余酒珠,她從漆木闌乾上起身,仰頭望向高闊蒼穹,恰逢此刻天光初開,一縷孤白曙色籠在她的臉上,掩去了雙頰紅霞,獨襯得——目潤若玉,眉淡如畫。
只可惜,美人青襟瀟灑,卻還是壓不下胸中的一口鬱息:
“唉,你這夯貨,就不能說些緊要的?
對了,公子壁何時能來,樓後那些小院的影壁彩繪,還等著他去提筆呢。”
——公子壁上繪無雙,難作塵間神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