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行囊,告別恩師,坐上驢車,開始休學返鄉的旅途。
驢車不快,家鄉不遠。
一個恍惚,一座建立在老槐樹下的土地廟就已在路前。
老槐樹綠意盎然,土地廟內地公地母笑臉迎人,當驢車越過土地廟也就回到了村子。
熟悉的臉龐一個接一個出現在路邊,招呼聲不斷,雲皓笑著一一予以回應。
來到這個世界十一載,在這妖孽不好做的年代,他沒做什麽大事,只是混了個‘神童’名號,拜了一位聲名遠揚的大儒為師,順便為自己的科考之路開了個好頭。
童子試才過,雖然離混到‘小秀才’名號還需一兩年,可‘全村人希望’的態勢卻越發明顯了。
驢車在村正家門口停下,下車繼續沿路走上一段,家便到了。
一棟土瓦房,兩間茅草屋,土牆圍著小院,這就是他的家。
家門口,大門半敞,一個粉嘟嘟的小女孩正雙手托著下巴,靜靜坐在門口的石坎上。
“哥哥~”
見到等待的人終於出現,小女孩一臉雀躍,快速站起身,張開雙手就衝了過來。
一把抱住家中的小公主,這一刻,雲皓恍然有種抱住了全世界的感覺。
“我回來啦!”
高興,卻為什麽有種想要哭泣的感覺。
“嗯,終於等到哥哥回來了……”
小女孩點著頭,明媚的笑著卻突然失去神采,刹那間,世界也驟然褪去了鮮活色彩。
明媚的日光眨眼便被夜色吞沒,洋溢著生機與活力的村莊也在刹那間歸於寂靜。
殘月懸空,不見星辰,寂靜的世界仿佛隻余下黑與白,雲皓恍然回神,有所覺地低頭望向懷中,小小的人兒不見了蹤影,自己懷裡什麽都沒有。
她去了哪?
她哪裡都沒有去!
抬眼望去,半敞的大門口,一副白色骨架散落,半身在屋內,半身散落在屋外,還有部分在石坎上坐著……
當虛幻與真實得以區分,夢境與現實也便有了難以逾越的分界線。
雲皓睜開眼瞳。
真實記憶洶湧著碾碎一切,沒有給予夢境半點殘余的可能。
村口的老槐樹已經枯死、倒下,下方的土地廟也被壓塌,神像人頭滾落,村裡所有人都死了。
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龐都已化為一具具白骨,根本不可能再和他打招呼。
他,回去晚了。
那小小人兒直到死亡也依然靜靜坐在門口的石坎上,終究也沒能等到她想見的人。
不該死的人都死了,最該死的那個人卻活了下來,可活下來的他又做了什麽?
雷光轟落,佛塔天降,小小人兒的遺骸就在他面前被粉碎,他什麽也做不了,什麽都做不到。
心緒翻湧,視線突然變得有些模糊,雲皓連忙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氣,壓下鼻尖的發酸感,不敢再多想,快速起身走下石床。
他不需安靜,不需要獨處,他需要讓自己動起來。
感知中,一波接一波的無形漣漪正在不斷告訴他,至少現在,他還有事情需要去做。
衣服多處撕裂,殘破卻出奇乾淨,甚至潔淨得遠超新衣。透過衣服破口看了看,身上眾多傷口已經不翼而飛,沒有一絲曾受傷過的模樣……這就是仙家手段麽!
整理好衣容,雲皓邁步走出石室。
月光照耀,星光輝映,當室外的一切逐漸映入眼簾,他見到了從未見過的景象。
明明是不天見日的洞窟,頭頂卻‘明月’高懸,垂下一根根粗細不一的光線,將一顆又一顆懸浮在半空的‘星辰’連接在一起,流光在其中不斷環繞,照亮寬闊的洞窟,然而這僅僅只是神奇而絢麗的一角。
“過來吧。”
雲皓朝話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遠遠的,他看到了一塊巨大的,晶瑩剔透的玉石。
巨大的玉石雕有階梯,玉石上則擺有一張宛若琥珀的桌子,兩者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異常奪目。
可對雲皓來說,這一切都不及坐在桌邊的那個人。
因為,無形漣漪就是以那人為中心擴散開來的。
如果把自身感知中的世界比喻成湖泊水面,那麽對方每一次若有似無的呼吸,都像是在朝著平靜水面丟入一塊巨石,所引起的波動如同漣漪一般,正在一波接一波在他心湖中蕩開來。
收束感知,雲皓沿著布滿刻痕的小道向前走去。
路過一個水潭,雲皓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小小的水潭深不見底,遠看像是有一顆大樹從水中拔地而起,可到了近前才發現,大樹並非是真正的樹,而是一根又一根,密密麻麻的藤蔓纏繞而成‘巨木’。
從幽暗水底生長而出的藤蔓不見根部,它們合圍而成的‘主乾’佔據了大半個水潭。最為奇妙的是,最上方的枝葉並沒有四面八方發散開來,而是互相穿插著,編織著,形成了一個平台。
簡直就像一個巨大的巢穴。
可仔細觀察,卻又看不到‘巢穴’之上有什麽。
將‘巢穴’甩在身後,雲皓漸漸來到玉階之前。
一身白衣,發絲銀白,那是一位全身雪白,唯有一根鮮紅發簪點綴的出塵之人。
他靜靜坐在哪裡,卻給人一種坐於雲端之上,難以觸及、不臨凡塵之感。
如果這世間真的有仙,想來應該也就是這幅模樣了吧!
踏上玉階,刹那間仿佛有微風拂過身心,讓人覺得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悅,每一次呼吸都在驅逐疲憊,前所未有的輕松與舒適。
“小子雲皓,多謝仙長救命之恩!”
登上玉台,雲皓壓下令人沉醉的舒適感,立刻大禮跪拜,可跪到一半卻被一股無形力量所阻。
“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做出了選擇。”
白衣道人放下手中筆墨,望著不願起身的雲皓,他平淡的神情沒有半分波動,“坐下說吧,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
“多謝仙長指點!”雲皓連忙再次拜謝,
“你想知道什麽?”
向前幾步在琥珀桌前跪坐下身,雲皓毫不猶豫的問道:“小子想知道殺死家鄉之人的凶手?”
生機斷絕,草木枯黃,白骨遍地,作為可能是二溪村唯一還活著的人,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準確的答案。
“不知。”
“……”
出師不利,雲皓忍不住有些失望,“突遭變故,小子如今依然渾渾噩噩,茫然不知所以,還望仙長告知此中詳情。”
“我也不知詳情。”
白衣道人話音淡然,“我隻知有五人強行破入龍淵取寶,最後出來三人,你所遇到的那人便是其中之一,自號‘百醫道人’,更多人則稱他為‘血醫’。”
血醫?
血醫老鬼!
雲皓知道這個稱呼,因為這是那些高高在上,意欲殺他的仙佛直接給他冠上的名號。
“他本是三人中最有可能走脫的那一個,也的確是最後一個被找到的,唯一令人意外的,是他被找到的只有屍骨。至於接下來發生了什麽,你應該最清楚不過。”
是的,他曉得。
百醫道人身雖死,可他的遺物卻出現在了一個凡人身上。
匹夫無罪, 懷璧其罪的道理雲皓如何不知。
“小子只是在歸家途中多看了村口老槐樹一眼,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一根破土而出的樹根貫穿了胸膛,之後被拖入地底見到了一位被攔腰截斷的中年人,那位就是血醫嗎?”
“只是?你不該用這兩字,被人一眼看穿隱藏蹤跡,連我都覺得驚異,何況一個倉皇而逃、惶恐不安的嗜血之輩。”
一個元嬰老鬼拚死逃出包圍圈,藏身於一棵老槐樹中開始休養,卻突然被一個小孩給注意到了……把自己帶入魔頭的視角,雲皓內心不由一歎。
“其實,小子在失去意識之前就覺得自己死定了,可不知為何卻活了下來?”
“對於一位道體被毀,正遭逢追殺的元嬰修士來說,一個擁有水火雙靈根,天生慧眼的苗子無疑是一具相當完美的新軀體。
“血藤寄生,七魄不定,靈台被強行洞開,這些可都是被奪舍的痕跡。”
逐步理清前因後果,雲皓眉頭輕皺,“所以他們是認為小子被奪舍了?”
“奪舍他人軀體,神魂必然有瑕,靈肉必然有隙,就算是元嬰修士,至少也需百年才能慢慢用水磨功夫消弭這些隱患。
“你以為,那些人真看不出你有沒有被奪舍麽。”
說到這,白衣道人食指虛空一劃,一滴閃爍著紅光的血珠就出現在了雲皓面前。
雲皓不解,可下一刻,他的神情猛地一變。
只見一根血色根須從自身胸口生長而出,延伸著碰觸到血珠,瞬間,血珠消失了。
它,在吸食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