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基諾愛笑,卻又不喜歡笑,對他而言,笑容只是交涉的工具,在他的人生中,不到必要時刻真的很難用到。
閃婚閃孕的父母僅僅用了兩年,就明白彼此並非適合日久天長的伴侶,一開始,只是小吵小鬧,然後砸東西,夜不歸宿,分居,直到離婚。
男人以極快的速度組建了新的家庭,女人也時常更換男友,就像在跟誰證明自己有多搶手。
這場戰爭中,只有一個弱者,那便是年幼的張基諾,從他記事起,就跟著居住在小鎮的外婆生活。
這是一個慈眉善目的小老太太,丈夫死得早,三個女兒也很少探望,自從把張基諾扔在這裡後,女人更是一次都沒來過。
老太太撫養張基諾長大,精挑細選的幫張基諾尋找學校,幼兒園、小學、以及初中,每個階段的家長會結束後,總會有小孩笑話張基諾沒有爸爸媽媽。
他總會哭著跑回家,詢問自己的外婆,為什麽自己沒有爸爸媽媽,外婆總是答不上來,眼裡除了淚水,還有一些張基諾看不懂的東西,後來他知道,那叫愧疚與自責。
外婆教過他很多道理,擁有苦難童年的孩子,總是更容易變得懂事、成熟。
初二那年,一個小小的意外,外婆從樓梯上摔下來,僅僅一天便撒手人寰,張基諾再次成為無根的浮萍。
早已做好遺囑的外婆把財產分成4分,為了獲得張基諾那1/4的遺產管理權,女人再次成為張基諾的法定監護人。
他沒有融入的資格,他只是一個免費的傭人。
所以,思考、表演、察言觀色、威脅以及必要的法律知識對他來說是徹底獨立之前,能夠生活下去的必備技能,而當這些技能已經徹底融入生活中,技能就成為了本能。
作為一個在人性的惡中成長的孩子,毫不意外的,他成為一個活在當下的悲觀主義者,雖然成年之後徹底解除監護關系,過上徹底獨立自主的生活,但本能和性格,已經很難再改變了。
張基諾知道,李夜畫對這個小鎮的恐懼不弱於他,甚至在他之上,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摧毀那種恐懼與絕望。
“可不要輸給他們啊!”她是這麽說的,也是這麽做的。
原來可以這樣,竟然還可以這樣,張基諾從未想過在這種條件苛刻、實力存又在巨大懸殊的艱難環境下,作為獵物的他們,也有反擊的機會。
是啊,他們不就是想讓自己恐懼,讓自己害怕嗎?
李夜畫的行為給張基諾提供了思路,哪怕必須遵守他們的規則,存在必須達到的任務目標,可以怎樣的心情,怎樣的方式去達成,選擇權在自己啊。
第一次有人在張基諾陷入黑暗的人生中,照進了一盞希望之光,雖然那盞光的顏色不是那麽正常。
他知道該怎麽“回報”老板娘了。但在這之前,得先做完隱藏任務,活著回來。
李夜畫看到張基諾一臉複雜的看著她,然後似乎又做了什麽決定似的點點頭,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等兩人購買了兩個背包、大量壓縮餅乾和一些水之後,陽光已經藏起最後一絲余暉,兩人站在離開小鎮的最後一盞路燈前,李夜畫有些惆悵的望著前方。
那是一條林中小路,鎮外的月亮以不該屬於它的強大功率賣力的揮灑月光。可即便如此,這條小路的可見度也只有前方十米左右,簡直是把危險恐怖未知六個字加粗加斜杠標紅然後烙印在每一顆形狀扭曲莫名詭異的樹上。
張基諾面前的扭曲叢林,微微皺眉,前天做的惡夢中,似乎出現過這個森林。
但這並不能阻止他前進的步伐,後方看似悠閑寧靜的小鎮,可並不比這詭異的森林更安全。
看著筆直向前的張基諾,李夜畫輕歎一口氣,然後拖著沉重的步伐跟張基諾繼續前行。
沒有等到天明的必要。1.鎮外的光照強度不亞於多雲的下午,就算真等到太陽出現也提高不了多少可見度與安全感,事實上目前為止他們沒有遭遇過任何與鬼怪相關的危機。自然的,這裡的陽光也沒有任何正面BUFF加成。2.辭退時間已經有一個白天,主線一共就七天,按照之前的判斷,再以無工作的狀態呆在鎮裡會非常危險,他們不敢賭。
“哎!諾子哥,這月亮是不是離我們有些近啊?”或許是因為環境的徹底改變,李夜畫變得敏感許多。
聽著李夜畫略帶顫抖的詢問,張基諾抬頭看向月亮,正如李夜畫所說,大得幾乎能覆蓋地面的月亮與他們之間的距離,最多只有20層高樓那麽遠,張基諾甚至能清晰的看見月亮上數不清的坑窪與溝壑……等等……溝壑?
那些數不清的溝壑,開始震動,張基諾在一瞬間意識到,那些是什麽東西。
“SC,1d10,
92/76,失敗。
3/10,76-3,73。”
“低頭!”張基諾大吼!甚至有些破音。驚恐之下,他連控制音量都做不到。
龐大的月亮上,密密麻麻溝壑,既然都是緊閉的眼睛!
如果張基諾再喊得慢一些,他們就會和幾隻甚至幾十隻眼睛對視,他不想知道對視的後果。
“SC,1d10
75/65,失敗。
4/10,65-4,理智值61。”
李夜畫確實低下了頭,但她又不是智障,看到那麽多所謂溝壑即將睜開的瞬間,當人與真相只有一紙之隔時,就算她再怎麽抑製自己的想象力,一點點發散的思維,就能驅散那絲迷茫。
張基諾咬咬牙:“走吧!”說完,他就以僅能看見路面的視野,往前快步走。
兩人的心中都充滿恐懼,背上也都流了不少冷汗,但他們還是朝著這扭曲詭異的森林堅定不移的前進,往前走,可能會死,但退後的結局只會比死更差,而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進入森林後,相當程度的月光被阻擋在外,但隨之而來的,是無處不在悉悉索索的聲音。
張基諾仔細的觀察著周圍的情況,暗淡的光線下,除了怪異扭曲的樹之外,還有一些圓圓的東西在樹根旁散發著灰綠色的磷光。
圓圓的東西似乎在動,張基諾出聲警示。
“SC,1d10
61/61,成功
61-1,理智值60。”
張基諾已經沒法看清李夜畫表情,但從她顫抖到話都沒法說全的聲音中可以略知一二:“不……不對……那些……是……是……樹!”
“SC,1d10
76/73,失敗
5/10,73-5,理智值68
靈感判定,
85/82,失敗。”
是的,是樹,暗淡的光線下,灰綠色的圓球狀物吸引了張基諾過多的注意力,他只看到光源在微微晃動,卻沒注意到它們至始至終都緊緊依附著漆黑的樹根……
是樹,是那些詭異的樹在扭動,它們穩當的高舉著枝葉,軀乾卻在平穩而緩慢的扭動著,樹根與樹葉的摩擦正是那些悉索聲響的源頭……
可真的是樹嗎?那些晃動的身影,更像是姿態各異的人們在酒池賣力搖擺的身體……
似乎有手在眼前晃動。
“幹嘛呢張基諾,迪廳發呆?”似乎是認識的熟人。
是誰呢?
“難得帶你見見世面,別擱那裝懵嗷!”聲音在催促著他加入。
我喝醉了?這裡是......迪廳?
強烈的失真感縈繞在心間……
不對……
我在森林,這是樹……是樹!
靈感的失敗判定讓張基諾停止了聯想,理智再次回歸。
像是坐在雲霄飛車上跑了10圈,強烈的暈眩感和胃部的痙攣同時出現,張基諾無法再顧及當前狀況,直接蹲下開始嘔吐。
李夜畫沒有選擇獨自逃走。
倒沒有什麽特殊原因,就是被嚇得腿軟了。
當然,就算是要跑,也不知道往哪跑,這廣袤的森林中,每棵樹都在扭動,而森林外面揮灑著光芒的,是一個巨大的多眼怪物,李夜畫第一次覺得前有狼後有虎這句話所描繪是多麽幸福的處境,如果可以的話,她願意回到進入遊戲前一天,連夜翻牆進動物園然後跑去獅虎山把自己投喂給虎大爺。
至少好過在這裡動彈不得只能當個鴕鳥等待這些詭異的樹把自己吞噬的好。
可當李夜畫再把所認識的仙神都問候一遍,又淺過了一下走馬燈,耳邊的嘔吐聲也逐漸虛弱起來後,她終於意識到情況不太對勁。
閉著眼,先給如來耶穌玉帝道個歉,又祈禱一遍後,她才終於鼓起勇氣睜開了眼睛。
樹還在扭動,但位置絲毫沒變,倒是張基諾,已經靠到了樹邊,有意思的是,被他靠著的那棵樹姿勢雖然妖嬈,卻沒有再動。
早上和下午兩人都走了不少路,能量消耗太大,吃得也多,特別是想到要做隱藏任務,每人吃了兩桶面和薯片泡芙這樣的零食,現在它們都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終極融合姿態,從張基諾原本站著的地方,一攤一攤的蔓延到張基諾站在坐著的地方。
當然,看的也就是個形狀,畢竟兩人吃的東西一樣,所以那複雜的氣息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在意志力與反胃感的抗爭中,本就開始失勢的恐懼感已經被排擠到角落。
除非那些樹開始移動,不然這恐懼感可能要在角落多呆一陣子了。
“諾子哥,諾子哥。”李夜畫一邊慢慢靠近,一邊小心翼翼地喊著她給張基諾封的口號。
張基諾從背包裡拿了一瓶水,漱了漱口,然後吐了出來,正好吐在另一棵樹的樹根上。
然後,李夜畫就看到那棵樹也僵住了。
李夜畫:“……”
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這男人被兩棵樹給嫌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