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86年元月16日,也就是農歷乙醜年臘月初七,上午。
在豫東南地區一個名叫王家村的小村莊裡,發生了一起當時轟動了整個縣城,甚至半個省城的“雷劈榆樹”事件。
雷劈樹木在夏季很常見,幾乎每個地方都會有所發生,有的地方甚至一天能發生多起,但是發生在王家村裡的這起雷劈樹事件,卻是透著一種讓人說不出的詭異。
據當時的目擊者講,那一天原本是個萬裡無雲的大晴天,可是到了上午大約十點鍾的時候,不知從何處突然間就飄來了一大團黑壓壓的烏雲,很快將整個王家村籠罩住。隨著雲團中央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響起,一道粗如兒臂的的閃電如利劍一般從雲層深處直劈了下來,劈中了村子裡一棵足有五人合抱粗細的大榆樹。
近八層樓高的老榆樹在被閃電劈中的一刹那,整個樹身瞬間燃起了騰騰大火。桔黃色的火焰猙獰的舞動著,形成了一個三十多米高巨大的火球,恐怖的高溫炙烤得周圍的空氣陣陣扭曲。
而隨著那道閃電劈下來的同時,烏雲中也開始劈裡啪啦的墜落下酒盅口大小的雨點,霎那間暴雨如注,地面上很快積起了腳脖深的雨水。
這時候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無論這雨下得有多大多猛,都絲毫無法影響大榆樹的燃燒,雨幕反倒成了一圈像是被人故意設置出的屏障,將火勢控制在了大榆樹周身的范圍,無法蔓延到別處。
燃燒足足進行了近一個小時,直到所有樹乾、樹枝、樹葉都化為灰燼,火焰才慢慢熄滅。而隨著火焰的熄滅,烏雲也很快消散一空,天空又恢復了以往的晴朗。
有幾個看到這一幕的人,等到烏雲消散後,來到大榆樹原來生長的地方,也顧不上地上的泥水,開始焚香叩拜,他們認為這棵大榆樹已經成精,老天爺顯靈,派雷神來將樹精擊殺,以免將來它禍害老百姓。
到下午的時候,全村百分之七十的人都已前來叩拜,將大榆樹周圍泥濘的路面硬生生踩成了平坦之地。當然也有一些唯物主義者,認為雷擊木原本就是很正常的事,甚至還搬出物理課本舉例說明,然而那詭異的雨幕屏障,卻是任何科學知識都解釋不通的。
一天之後,隨著消息的擴散,來叩拜的人也越來越多,而消息的內容在不同人的口中,也有了不同的版本,有的說在雷劈榆樹的時候,在雲層中看到了雷公和電母現身;也有的說在雷劈榆樹時,看到了一條金龍圍著榆樹轉了三圈;還有的說,在雷電快劈下來的時候,榆樹化身成了青面獠牙的妖怪,與雷電搏鬥了一番不敵後才被劈中;更有的說,某某神漢早在三天前就接到了玉帝要派雷公電母前來捉拿妖怪的消息。等等等等,皆是將事情無中生有的往鬼神的方向靠攏。而越是靠攏鬼神,前來叩拜的人也就越多。
到了第三天,由於前來叩拜的人實在太多,發生了幾起鬥毆和踩踏事件,同時也吸引來了幾家報社的記者。於是政府開始出面,強製驅除前來叩拜的人,並在十裡外設卡攔截,不再讓人前來叩拜。可雖是如此,仍然有一些神佛執念執著的人,從小路偷偷地摸進來。直到大半年後,電視台為此事做了一期訪談節目,並請了幾位著名的科學家前來答疑解惑,此事才算慢慢的平息下來。
關於雷劈榆樹這件事,其實最具發言權的應該是我,原因有兩個,一是那棵大榆樹就生長在我家的院子裡,是屬於我們家的財產。二是無論是那一聲雷還是那棵榆樹,對於我的生命都是至關重要的,如果沒有它們,我可能早已不再這個世上了。
而1986年臘月初七這一天,對於我來說,更是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因為那是我大喜也是大悲的一天。大喜的是,我是在這一天出生的。大悲的是,母親是在這一天去世的。
我是家中的老四,上面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因為當時計劃生育抓得太緊,所以母親雖然在生產我時已經出現了難產的跡象,卻還是不能上醫院。
從黎明努力到上午,母親已累的筋疲力盡,而我卻還是沒能降生,接生婆使盡了最後的手段,正準備收拾東西走人,就在這時候,那道雷聲在空氣中擴散開來,那棵榆樹上也燃燒了起來。或許是受到這兩件事情的驚嚇,逼發出了母親的最後一絲潛能,我出生了,不過我的出生卻引起了母親的大出血,雖然很快就被送進了醫院,但是在日落之時,母親還是閉上了眼睛。
我的出生換走了母親的生命,再加上外面相傳的雷劈樹精的事件,我被村人視為了不祥的人,而因為母親的去世,父親對我更是厭惡至極,就在我滿月的那一天,父親不顧祖母的阻攔,硬將我送給了一對年過四十卻膝下無子的中年夫妻。
我的養母是一位極為善良的農村中年婦女,從領養我的那一天開始,一直到她患乳腺癌去世,她也從來沒有打罵過我一次。我的養父則是一個二流子一樣的人物,好吃懶做、嗜酒如命,還大男子主義十足,動不動就打罵老婆和孩子。
不過雖是如此,我的養父在當地卻極為有名,那就是他深究玄學,什麽星象佔卜、看相摸骨、風水定穴、氣運走勢等,他都能摸索個十之五六,大概就是因為他窺破了某些天機,所以上天才懲罰他一生無後的吧。
由於受到養父的影響,在我初識字的那一年,我也開始了接觸玄學。
不得不說玄學有著獨屬於它自己的吸引人的魅力,並且接觸越深,這種魅力彰顯的也就越厲害,越令人不能自拔,在我九歲的那一年,我就成了一個徹底的玄學迷。
十二歲,養母在巨大的病痛中去世。
送走養母,養父開始瘋狂洶酒,常常一醉到天亮,這時候我才知道他們夫妻的感情原來是極為深厚的。
然而長期飲酒的壞處這時候也顯現出來了,在一個秋後的清晨,養父中風病發。
中風往往伴隨癱瘓,是最折磨人的一種病,養父或許是太過害怕這種折磨,也或許是為了給我減輕負擔,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既要養活自己,又要照顧病人,真的很不容易。就在他生病後的第十五天,他不吃不喝,絕食而亡。
我沒有想到養父會選擇這種方法離開人世,更沒有想到在他彌留之際,他竟還給我留有遺物。
處理完養父的喪事,在燈下我打開了養父留給我的那件遺物,那是一個深紅色方方扁扁的桃木匣。
木匣裡先是襯有一層半透明的油紙,油紙打開,是一個紅布包,紅布包解開,內有三件什物,分別是一個蠶豆大小的五彩銅鈴,一把三寸長看不出材質的烏黑小劍,和一本線裝古籍書。
看著這三樣東西,我沒來由的一陣心酸,竟有一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我不知道這眼淚是為誰流,為養父?為養母?還是為我這十二年的日子?
靜靜的坐了許久,直到心情慢慢的又平複了下來,我才收起了五彩小鈴和烏黑小劍,將那本古籍書拿了起來,只見書的封面用小篆書寫著四個金字:《五雷正法》。
由於不知道五彩小鈴和烏黑小劍的用途,就只有先將其擱置起來,等到以後再說。至於《五雷正法》,是曾聽養父偶爾提及過的,說是一門極為古老且深奧的道家法統,如果機緣巧合,練至大成,足能引動九天真雷,一念之間可決萬人生死。
當時說這段話的時候,我和養父、養母正在一台17寸黑白電視機前看著《西遊記》。“那有沒有孫悟空厲害?”聽到養父這樣說,我隨口問了一句。
養父沒有回答,只是像是很無奈的樣子,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養父為什麽歎氣,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個極少歎氣的人,就連養母查出癌症晚期時,他都沒曾歎過氣。
就因為他很少歎氣,所以我才對他的那一次歎氣記得尤為深刻。
直到許多年之後,我對五雷正法有了真正的了解,我才明白他的那一聲歎氣的真正含義,因為我也曾發出過類似的歎息。
《五雷正法》看上去成書的年代已極為久遠,書頁黃綠中泛著黑褐色,似乎隨時都能在歲月的摧殘下化成一堆碎屑。我小心翼翼的打開,第一頁是一個奇怪的圖形,看起來像八卦圖,卻又和八卦圖有著明顯的不同。我看了一會,不但看不出結果,反而感覺到頭昏腦漲,昏昏欲睡,就抬起頭,揉了揉太陽穴,撇開圖形,看下面的文字。
“雷者,生死決,冥五行,金、木、水、火、土……”這些文字是用小篆夾雜著隸書寫成的,對於旁人來說,這樣的字體可能很難辨認,不過從三歲開始,養父就已經開始教我認識並書寫這樣的字體了,所以認識這些字並不難,難的是這些字連起來後所表達的意思,簡直如天馬行空、白雲劃痕般,讓人無從理解也無從琢磨。
看不懂,我就把書和小劍、小鈴一起包好又收到了桃木匣中,放在枕邊,準備以後時常翻看。“書讀百遍,其義自見。”這是養父在我識字之後經常對我說的話,以後我就試試這個方法。
收起桃木匣後天已經很晚了,看看面前空落落的一個院子,想想以前三口之家的熱鬧,再想想以後我一個人的生活,心中又有一絲傷感湧了上來,難道說我真是別人口中所說的不祥的人?
脫去鞋子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頭臉,任那絲傷感慢慢浸溢我的心神,也任淚水慢慢浸濕枕頭被頭,我輕輕抽泣著,然後昏昏的睡了過去。
睡夢中我夢到了養父母,看著他們離我漸漸遠去,我想要去追,卻怎麽也邁不開如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腿。
這時候,放在枕邊桃木匣中的那個五彩銅鈴,似乎發出了叮的一聲脆響,只是當時整個院子裡除了睡著的我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那一聲響是不是真的發出過,也就沒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