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父下葬後的第三天上午,家裡來了一個面龐黝黑、身材微胖的五十多歲男人。男人走進院門後,掃視了院子一圈,點上一根煙,才來到準備起身去上學的我的身邊,語氣有些無奈的說“你爸你媽都不在了,你一個小孩以後一個人住這兒也不是個辦法,把你的東西收拾收拾,我領著你還回你親爸那裡去吧!”
來人是我養父的一個族中兄弟,我一直喊他三叔。養父沒有兄弟姐妹,只是孤身一人,平日和這個三叔走得最近。
聽到三叔這樣說,我心中頓時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萬種滋味無法描述,有傷感、有失落、有無奈也有茫然。想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場;想發瘋的打砸一些東西;又想發足狂奔,逃離這個世界。然而我卻什麽都沒做,就隻靜靜的站著,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流一滴。
三叔看到我的樣子,走到我面前,用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頂,歎了口氣才柔聲道:“我也知道這個時候給你說這些你心裡會受不了,不過你爸你媽既然已經不在了,咱們就不能再講他們了,活人得有活人的活法,我相信你爸你媽在天有靈也會同意你這樣做的。”
“你還小,以後還要上學,沒個人照顧你的吃飯穿衣是不行的,將來的日子還很長,困難也會很多,你一個人又怎麽去面對!”頓了頓,三叔又語重心長的道:“日子的艱辛,你一個孩子現在還體會不到的。”
吃過午飯,在三叔的一再勸說下,我終於下定決心回到生父那裡。東西也沒什麽好收拾的,除了那個桃木匣,我也隻帶了幾件隨身換洗的衣服。三叔用自行車載了我前去。
走出院落,在掩上門的那一刻,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十二年的親情、十二年的人生,就此別過了。
從養父家到我生父家,有七八裡的路程,在自行車的加速下,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就到了。推開那扇由大小不一的樹枝一根根釘成的簡陋的木柵欄院門,就進入了生父家的院子,只見有四間破舊的頂上已長了草的瓦房坐北朝南作為正房,兩間略矮的已熏得烏黑的西廂房作為廚房,院子裡凌亂的放著些什物。在院子的南邊,對著正房東窗戶的地方,有一個三四米見方的小土凹。
我正打量著院子,這時從正房堂屋內走出一位看上去有七十多歲,滿頭白發的瘦小老太太。
看到老太太,三叔就走向前去,將我們的來意一五一十的對老太太說了。
老太太聽後,瞬間激動了起來,對三叔又是遞茶又是讓煙,忙活了一通後就死死的拉著我的手,看了又看,眼裡泛著淚花,臉上帶著喜悅,嘴裡語無倫次的一直說著:“好,好,好……”
三叔見事情已交代完,就準備起身離去,走之前,又將我拉到身邊叮囑道:“這裡從現在起就是你的家了,這是你的奶奶……”,他指了指老太太,又道:“在這裡一定要聽你奶奶的話,不要淘氣,好好上學!”
我愣愣的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送走了三叔,奶奶就開始張羅著到廚房給我做飯,說讓我先忍一會兒餓,飯一會兒就做好。
果然,不一會兒奶奶就給我端來了一碗滿滿的足有七八個雞蛋做成的荷包蛋。
我雖然沒有一絲食欲,但看到奶奶的樣子,還是把那碗荷包蛋給吃完了。
吃完飯,奶奶又開始慌亂的給我準備床鋪,一邊準備,一邊嘴裡還念叨著:“俺小孫子今天回家了,可一定得睡個好床!”
我知道她這是因將我送人而對我感到虧欠的一種心理補償,就一直在旁邊不說話,任由她忙碌。
等一切都忙碌結束,奶奶就搬了張凳子坐在我面前,給我講起家中的情況。
加上奶奶,我家中一共有五口人,分別是父親、大姐、二姐、哥哥和奶奶。父親和大姐外出南方打工,常年不在家,二姐和我哥在縣中學讀書,一般到月底才回家一趟,爺爺去世多年,家中就只有奶奶孤零零的一人,現在看到我回來,奶奶自然是極其高興的。
聊完家常天也黑了下來, 在奶奶近似威迫的目光中我又硬塞了一頓晚飯,才準許上床睡覺。
換了新地方,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睡,就從桃木匣中拿出《五雷正法》翻看了起來。其實與其說是翻看,倒不如說是認字,內容完全不懂,和小時候扯著喉嚨背仰臉書沒什麽區別。
看了一陣,突然想上廁所,就合起書下床,準備去上廁所。
廁所的位置在院子的東南角,半磚半泥壘了一堵牆,上面用三片石棉瓦做了個頂子。
我走出堂屋,去往廁所,當走到院子南邊那個和東窗正對著的小土凹邊上時,忽然一個聲音在我耳中想起:“主人,快來救我!”
這個聲音不大,卻十分清晰的傳入到了我的耳中。
聽到這個聲音,我心中頓時一驚。現在時間已臨近半夜,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這個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誰?”我迅速用眼又掃了一圈四周,同時沉聲喝道。
月光如水銀鋪瀉滿地,將四周的景物照得清晰可辨,確實沒有人。不但沒人,連一個能夠發出聲音的物體也沒有。
“主人莫怕,你現在還看不到我。”那個聲音又道。
“你到底是誰?是人還是鬼?”我壓住心中的驚懼,再次沉聲喝道。
關於這個世上到底有沒有鬼,養父在世的時候,我曾不止一次的問過他,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我。直到我看到了那兩個由兩張課本大小的黃表紙裁剪成的小紙人,在桌子上仿佛真人一樣活動的時候,我才給這個問題找出了屬於我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