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簡巴小鎮後,布轉上古道,向東北方踏雪回家。與入鎮前不同,他的腳步輕快,充滿活力。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這趟入鎮居然辦妥了所有的願望清單。
“真是太幸運了!”他忍不住地勃發喜悅之情,心頭像是抹上了濃甜的蜂蜜,“啊哈,聖光感佑!”
首先,他解決了沒有工作的困擾。這是當下最為緊迫的。接著,他去了一趟黍物店。店裡正在低價出售一批陳黍米,六個銅板可以買下兩斤。這批陳米雖然面相上不大好看,卻完全沒有霉壞。他認為這是討了個大便宜。然後,他鼓起勇氣去藥店賒藥。這是他第一次這麽乾,以為會遇到麻煩。不曾想到,老板爽快地允許了賒欠。最後,他去了一趟聖光教所,見到有些日子未覿面的老教師維文.博爾德。老教師和藹可親地接待他,開導他的苦惱,祝福母親凱斯汀的身體,對他一直以來堅持捐贈表達讚許。臨行前,老教師接受了他的告請,送給他一尊新的聖母陶像。
“哎!要是沒有被追遇險就完美了,”想到自己差點被一群混混弄丟性命,他心有余悸。
沒走上二裡路,他離開古道,穿過一小片丘陵地帶,扎進上山小道。一帶山脈橫在眼前,連綿無盡,雪色如畫,正是露羅乾姆山脈。這條山脈幾乎橫跨整個王國東海岸,北靠王國糧倉、土壤肥沃的弗特平原,南抵死亡之河-多姆的源頭。那裡坐落著無序地臭名昭著的中心城市裡恩。
越往山上走,人跡就越罕少,路雪就越礙腳。不過,布一點也不覺得疲累。穿過一小片雲杉與箭樹相雜的林子,轉過一處大彎道,地勢稍稍下行,兩座相連成偶的白色小山出現在眼前。兩座山突兀在山坳裡,高矮幾近一齊,當地人稱鹿茸山。北山較為峻險,南山較為緩平。不少房屋錯落在南山山腰及山下。
這正是米諾姆村。布在該村出生長大。他卻知道,他與世世代代蝸居在此的貧苦山民有所不同。母子兩人原是逃難來的。父親是個落魄的鹽商,早在他出生前便已因病離世。至於祖籍在何處,母親總是遮遮掩掩,似有難言之隱。事實上,他並不十分在意。米諾姆村人心淳樸,山民們對他母子兩人多有照顧,尤其村長卡恩,施惠頗多。
米諾姆村的房屋建築風格與鎮上完全不同。房子整體呈圓形,土牆木梁,以槁草滿覆作頂,頂部高陡,尖端處常設木質或其它堅固材質的聖環。泠河以南、露羅乾姆山麓下分布著許多這樣的小村莊,村子狹隘破敗,雜亂無章。幾乎所有房屋都矮小、陰暗、潮濕,毫不起眼。這類小房子被當地人稱為“突突米”。
布大步走進村子,每當遇到村民,都會熱情地招呼問好。村民以同樣的態度對待他。“小甘特哥哥!”兩個小孩跑了過來,四隻凍傷皴裂的小手在他身上口袋亂摸。
甘特是個男人的名字。布卻不知道他姓什麽,大概跟村長一個姓。此人是村裡的傳奇人物,樂善好施,本事也強,乾過不少大事。與布一樣,此人曾是賽伍公會的協理員。不過,他要是還健在的話,恐怕得有一百多歲。村裡流傳著不少此人的傳說故事。布從小聽到大,心裡非常仰慕。村子的小孩總愛叫他“小甘特”,村民有時候也會調謔他。每次聽到別人這麽喚他,他既高興又有些不好意思。
“沒給你們買好吃的,下次一定補上。”他親熱地撫摸小孩們的腦袋,然後將他們趕走了。
村中有個小廣場,中間有顆大橡樹。布在樹下站了片刻。聽說,這棵橡樹建村時便已存在,存活至少有三百年。大樹蔭蔽極廣,遠超廣場之外;樹乾極粗,需要五個人才能將它合圍。夏日裡橡樹枝繁葉茂,遠觀近看都很壯觀。此時光禿無葉,氣度依舊崢嶸不凡。村民認為此樹是個靈物,可保一村平安,用石塊將它圈衛起來。村裡大多慶典、祭祀及紀念活動都在廣場樹下進行。大樹南側固定木架上供奉聖母及眾聖使木雕像,西側更高的地方掛著一副碩大的公鹿頭骨。
他看到骨頭,便想到自己十二歲獵鹿的情形。那年,他加入村裡行獵小隊不久,僅算是見習的新手。他卻幹了一件轟動全村的大事---獵殺了村史以來最大的一頭公馬鹿。當時,這隻公馬鹿撞入了獵手們的陷阱。在整理獵網時,這頭足有五百斤的大家夥突然脫逸而出。布正在山岩上,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徑直撲上鹿背,死死箍住鹿脖,即使村民提醒危險,始終沒有松手。公鹿帶著他翻山越澗,也不知跑出多遠。直到天黑以後,奔跑中的鹿突然倒斃,他也被摔暈了過去。村民們連夜尋找,在雪地裡發現了奄奄一息的他,還有被他勒死的公鹿。
當時,卡恩已是村長,拍著他的腦袋說:“小子真能乾,我們要把鹿頭掛起來!”
大樹樹乾上有個拳頭粗的焦黑洞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燒的。這是莫甘乾的。莫甘是個外來人,自稱是吟遊者,曾在村裡住過一段日子。那年什布剛剛八歲,領取告沐不久。莫甘大概三十來歲,瘦削高挺,滿臉的黑胡子,穿著破破爛爛的開襟絲綢長袍,鞋子卻是乾淨漂亮的牛皮鞋。他的眼睛總是閃閃發亮的,仿佛可以表達無數的喜怒哀樂。他擁有一把小三弦琴,看起來很古舊。他經常白天在廣場旁的臨時帳篷裡睡覺,晚上便點起火來彈琴唱歌。該村民休息的時候,他也會識趣地閉上嘴巴。他唱歌吟詩很好聽,笑聲爽朗親切,還會講故事。因此,村民們開始不討厭他,小孩們一直都很喜歡他。另外,他還會表演幻彩戲,比如將短琴浮空、手上點燃火焰等。有那麽幾天,他打算教小孩們學習戲法。樹上的黑洞就是他教學時留下來的。在莫甘的所有學生當中,布的法術天分最高。莫甘似乎也想重點培養他。可惜的是,破壞古樹的事很快東窗事發,村民們一怒之下,將莫甘給趕走了。
老村長卡恩.卡魯索佝僂著身子,背著雙手,站在屋前養有陸行獸的小圈欄旁。布迎了上去,伸著腦袋向圈欄裡望了一望,“哈,卡卡木精神好多了!”老陸行獸慢吞吞地抬起大腦袋,嘴巴猶在蠕動,瞥了來人一眼,又將腦袋埋了下去。
卡恩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作了一個謝沐禮,“聖光感耀!我可不想它走我前頭去!想當年,它可是健步如飛啊!從會下城回來,在本得灣下的渡口,還有四百多裡路呢!那年鬼天氣也邪門,今年都不算什麽!也不知怎麽搞的,我們就迷了路。再後來,我們就斷糧啦!那天晚上,好大的雪,什麽都看不見,都快凍僵啦!誰能想到,卡卡木居然認得路呐!沒有它的話,我這老骨頭肯定就扔路上啦!”
布捂住耳朵,“求求您快別說了,我耳朵都生老繭啦!”
老人樂得笑出聲來,“草料是你加的?”
“我早上趕鎮子起得早,它舔我手,跟我要吃的,饞得要命。不像現在這樣,對我愛理不理的。”
卡恩作了一個合手禮,面色嚴肅下來,“凱絲汀怎麽樣了?”
“還在吃藥,很快就能康復了。”
“我剛才看到雅爾維斯,讓他去你家瞧瞧!”村長欣賞地掃看年輕人,再將昏花老眼朝天上望,“想當初,老卡恩見到你的時候,還是剛出生的嬰兒,全身冰涼涼的,都以為活不成呢!沒想到,一晃眼啊,小什布長大了,卡恩大叔變成老卡恩,行將就木了!”
布知道自己是母親逃難途中生下來的,出生點離村口不遠。他卻不願別人提及這個,便告辭打算離開。老頭兒叫住了他,“今年算頭該上繳了,最遲月底,周正老爺說來就來了。”
布的家在山腰一側,兩棟突突米一大一小,小的是布的臥室兼存糧食、雜物,大的是母親居處兼客廳、廚房。布進門的時候,村上巫醫雅爾維斯正在跟母親凱斯汀說話。雅爾維斯比老卡恩歲數還大一些,個子高瘦,腰板卻挺直,臉上長出不少老人斑。聽說他年輕時曾摔斷過腿,近兩年走路搖晃得更加厲害,不過精神還算強健。
雅爾維斯有些匆遽地站起身,“藥...藥買回來了麽?”老巫醫有些口吃,語速卻很快。
布點了點頭,將藥包從懷裡掏出,放在桌上。他想到自己低聲下氣討藥時的情形,不覺臉上一熱。幸好,藥鋪老板看起來刻薄遠人,卻算是個好心腸,還記得他曾在兩年前幫忙辦過急送委托,說話的語氣也算和善。這讓他覺得並不十分難堪。
“病沒...沒好之前,藥不能停...停,葛根還要再...再挖點,”老巫醫裹了裹麻布長棉袍,向外蹣跚幾步,又停了下來,“趁早熬...熬藥,跟...跟以前一樣!還...還有,讓你母親多...多躺著,著...著涼就都泡湯了!”
母親凱斯汀身披粗麻布罩衣,面目蒼憊,一頭銀灰發胡亂扎出一道,其間已摻雜些許白絲。她個子不高也很瘦,久病纏身讓她看起來很虛弱。她靠在土砌的灶台前,欲揭開沉重的木鍋蓋,卻有點力不從心。兒子打算上前幫忙,卻被不滿地拒絕了。
“你還管我這個廢人幹什麽,讓我下地獄去吧!”她一邊喘著氣,一邊生氣地抱怨。
布心中無比愧疚,簡直不知道說些什麽好,“母親,我不應該瞞著您。我錯了!您...您還是回床上躺著吧!雅爾維斯醫術很好,您很快就能痊愈了。”
“他醫術好?我寧可相信他說話的本事高一點!”凱斯汀冷笑一聲,臉上含帶輕蔑與淒苦之色,“算了,我也怪不得人家。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我定是前世乾下什麽天大的壞事,這輩子都修行不完,聖光已經拋棄我了!”
“不,不是這樣的!”布連忙反駁,“聖光告訴我們,修行煉結業報,苦步攢登天梯。我今天拜訪到了博爾德教師。他還誇您修業虔勤,定能榮升光國。”
“我好久沒去告罪了,”母親凱斯汀只有四十三歲,看起來卻與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沒什麽差別。她的臉龐黑黝黝、皺巴巴的, 像是爬滿了醜陋的歲月曲蟲。聽兒子這麽說,她憂苦的表情稍稍有些舒緩,“老師的身體怎麽樣了?”
“差不多還是那個樣子,他還代表教廷感謝我們的捐贈,”什布沒敢告訴母親老教師真實的情況。維文.博爾德是信仰虔誠的宣道者,去年剛過八十歲,在鎮上教所服役快四十年。老頭雖然精神看起來尚可,卻比上一次見面要衰弱得多,手中已然拄起拐杖。“他還說了,等母親宣告日去教所,他特意為您舉行賜福禮會。啊,對了,還有這個...”說著,他從懷裡摸出白陶塑像,遞給母親。昨天晚上,母親不小心碰壞家裡供奉多年的聖母像。她為此傷心欲絕,大哭了一場。
凱斯汀作了一個謝沐禮,恭敬地接過雕像,小心放回壁上木龕,然後跪告答謝。在兒子的扶持下,她回床躺下,目光溫柔地打量兒子,“下次出門辦事前,一定要告訴媽媽。”
“我知道了,母親。”
“小布,媽媽心裡好難受。媽媽知道,媽媽拖累你了。”
布拉住媽媽枯乾的手,“母親,兒子已經是大人了。再說,小布能為母親為家裡做點事情,高興還來不及。虔誠修業,不正需要這麽做?”
“媽媽寧可希望...家裡什麽情況,你雖然瞞著我,媽媽心裡很清楚,”凱斯汀情緒突然失控,“媽媽這個病,就是吸血的魔鬼,媽媽不想拖累你!”說罷,她失聲大哭起來。
“是兒子無能,小布無能!”布抱住母親,眼淚直往下掉,“小布發誓,我們一定會過上好的生活。我保證,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