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安靜而和睦。我們在舞池中隨著鋼琴曲踱步，音樂和她像是最烈的酒，讓我又多了幾分醉意。我希望時間就停滯在這一秒，我就可以永遠望著她淺褐色的眼睛，陷在潭水的漩渦之中，慢慢沉溺。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的一刹那看見舞廳裡有些許騷亂，不少同事都拿上外套往外走去。我頓時有些發懵，但或許是酒精的原因，並不很慌亂。

　　“市長的指示，讓您上樓開會。”副官在我耳邊小聲說。

　　“現在?”

　　副官深吸一口氣，他平時大大咧咧，我從沒見過他這麽認真的樣子，不禁有些害怕，醉意消去了不少。

　　“您快去吧。北平怕是要變天了。”

　　我轉頭看向她，她有些困惑，卻很平靜。或許是發現了我臉上的慌張，伸手幫我扣上了剛才解開的扣子，正了正領帶。我摸了摸她的臉，她的臉是我的手觸碰過最柔軟的東西，柔軟到不存在。拿起外套，我轉頭踉蹌了一下，向門外走去。走在樓梯上，便聽見了頂層的嘈雜聲。我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平時被我們當做棋牌室的大屋子，看見全北平的軍政首腦都坐在桌邊，大多抽著煙，卻沒有喝酒的，臉上的表情也都相當凝重。老王也不例外，黑著一張臉，坐在桌子的正對面。我走到他身旁坐下，從他兜裡掏出煙盒，他給我點煙的手微微顫著，打了好幾次火才打著。我不禁有些疑惑，到底是什麽事情能這麽可怕。市長這時也沉著臉走進來，坐在靠東的一頭。

　　“我長話短說吧，日本人已經在密雲附近集結了。委員長的意思還是讓我們死守北平。”

　　說到這裡，我能感覺到身旁的老王已經在微微顫抖了。他是講武堂畢業，但畢竟沒有上過戰場，北伐戰爭的時候他還在讀書，後面的幾次軍閥混戰也因為父親的關系不用去前線，現在這麽趕鴨子上架，換誰都受不了。我也有些接受不了多年的好友可能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沒注意到煙已經燒到了手指。

　　“現在前線是二十九軍在頂著，咱們的守備軍暫時不用出動，還是以守城為主，”我們都松了一口氣，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發現他的襯衫已經被汗浸濕了，“讓報社報道一下，讓百姓也都有個準備，但是別誇大其詞，顯得我們的軍隊無能一樣。各方也都做好準備，警察和守備軍都要抓緊操練，另外每天十二個時辰都得有人巡邏，這個落實下去。”市長面色凝重地環視一周，便起身走出了房間，大概是和外交部的人有約。我和老王又點上煙，平複情緒。從講武堂畢業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似乎做好了應戰的準備，可當這一刻真要來臨之時，我卻發自內心地害怕。我和老王家境都相對優渥，從小的教育都是要以自己的利益為重，突然現在有要為國捐軀的可能，誰也接受不了。我還好些，就算日本人打進來，我只要配合就大約不會有殺身之禍。老王就不好說了，如果沒有撤退的命令，或許我們真的見一面少一面了。

　　我們慢慢走下台階，將其他人的嘈雜拋在腦後。拐到大路上，我向歌舞廳的正門望去，卻發現她在門口站著，四周環視著。我連忙把煙踩滅，她也看見了我，緊繃的身體似乎舒緩了下來。我兩步跑過去，跨上台階，摸了摸她的手。雖然九月的秋老虎還沒過去，午夜還是很冷。她鼻頭凍的通紅，頗有些楚楚可人的感覺。我趕緊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摸了摸我的臉，用胳膊環繞住我的脖子，親了親我的我的臉頰，隨後把頭埋在我滿是煙味的肩膀上。

　　“對不起，身上都是煙味。”

　　“沒出事就好。”她沒有問我為什麽突然著急忙慌就走，反倒揉了揉我的頭髮。

　　我看了看身後還沒回魂的老王，招呼他上車。他魂不守舍地挪進了副駕，我和她坐在後面。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我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這也是我為數不多能做的事了，一旦開戰，使館的人馬上就無影無蹤了，我並不確定我和她還有多久在一起的時間，像是剛剛開放的花朵，下一秒就要凋謝一樣。一路無話，我心裡事情太多，一時間都不知道應該先想哪件。

　　車慢慢停在使館門口，她起身打開車門，按住我的手:“晚安，好夢。”她耳語道。

　　“你也是。”

　　“我愛你。”

　　“我也愛你。”

　　這一刻我仿佛才體會到愛這個詞的定義，是席卷而來的海浪，一瞬間就能將我吞沒，也是飛蛾撲火，明知道或許沒有結果，卻義無反顧。此刻我卻沒有時間或是心情思考這些，關上車門，點上煙，司機重新發動車子，開上了去警察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