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刮風。八月的北平本應該是炙熱難耐的,今年卻尤其涼爽。城區燈火通明,馬路邊的醉漢笑著鬧著,有錢的勾搭著小姐,沒錢的拎著空酒瓶子,像死狗一樣躺在地上。司機不耐煩地按著喇叭,看見騎車來了,醉漢也紛紛避開,算是幫他們醒酒。車慢慢停下,轉頭就能看見城裡最大的歌舞廳。我繞開正門,從象牙白的外牆邊經過,來到樓梯前。
四層樓的旋轉木梯已經有些松動,一步步往上走著,看著橘黃色的燈光逐漸映入眼簾,再抬頭一看,小二已經在門口等我。我從皮袋裡掏出手槍,他雙手接過去,反手就掀開了密室的簾子。這密室建在歌舞廳的最頂樓,相當於一個小夾層。如今霓虹人在東北作威作福,許多當地的富紳軍官都逃到了這裡,有些融入了我們本地的圈子,便喜歡來歌舞廳,或是商務洽談,或只是尋點樂子。城裡其他歌舞廳的夾層大多是青樓,而這家卻不一樣,十五間屋子裡蘊藏著北平最機密的信息和動向,想要進來,錢,權,缺一不可。沒有人敢觸犯這條不成文的規矩。
“王師長在屋裡等您有一會兒了。”小二在我耳邊說。每間屋子都安靜的可怕,這是常態,如果吵鬧起來,北平也快要變天了。我踩著略微作響的地板穿過走廊。房門略掩著,我輕輕推開。黑夜的橙黃色妝容從窗戶裡照進來。我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上一支煙,享受著煙霧從鼻腔進出的刺激,也僅僅是一口,歡愉就所剩無幾了。
酒櫃還開著。我把煙掐滅,拿了瓶二鍋頭出來。聽見門的吱呀聲,回頭便看見了老王。“等你一會兒了,剛幹嘛去了?”
“市長在隔壁屋呢,叫我過去喝兩杯,無非就是下一屆市長選舉的事兒唄,讓我給他在軍隊裡拉拉票。”
“也是,不然怎麽敢勞煩您王師長大駕啊。拿了多少?”
老王眯了眯眼睛,往兜裡摸了一把,比出來兩根手指,咧著嘴笑了笑。
我灌下去一口酒:“市長就是市長,大氣。”我拿起打火機,幫他點上一支。屋裡的煙草味道總算蓋過了腥味。老王從酒櫃上拿來一個紙包,是牛街的醬牛肉和豬耳朵。雖是戰亂,這些吃的東西還是不缺,只是價格貴了一些。
“對了,市長說過兩天西班牙不知道什麽官員要來訪問,需要有會西班牙語的政府官員接待,沒法兒隨便找個翻譯了事。這破地方哪有會說西班牙語的啊,市長就說讓咱倆去,因為咱倆英語好。明天有個臨時的培訓課,有西班牙人來教咱倆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
我把第二支煙按在煙灰缸裡,歎了口氣:“這不是撿著會說英語的欺負嗎,我都後悔小時候學這玩意兒了。這市長也是真奇葩,不隨便找個部長頂鍋,把他的師長跟警察局長叫過去了,真不怕得罪人。”
桌上的醬牛肉已經見底兒了,餓了一天,倆人跟餓虎撲食一樣。這段時間我沒再回家吃過飯了,午飯經常沒時間吃,或者是沒胃口,就指著每天晚上這一頓。兩杯酒下肚,窗戶下面透過的涼風變得沁人心脾,給燒著的面頰降溫。這個城市的美感只有從小在這裡生活的人能體會得到,而大多數的這類人卻都沒有享受的資本。
“最近跟弟妹怎麽樣啊?”老王抹抹嘴,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一把小蔥,用手把底下的土擦掉,啃了一口。
“別亂叫,八字沒一撇呢。”我也拿了一根,有點澀,“港市人腦子跟咱們不一樣,她每天就是在家裡待著,跟她說話感覺特別費勁。”
老王扭了扭脖子,喝了口酒:“那怎麽辦啊,再不結婚你爹得弄死你吧。全北平聞名的青年才俊,二十出頭就當上警察局長,現在都快三十了還沒結婚,你讓你爹怎麽跟別人說。”
“你他媽就比我大一個月,你不也光棍兒呢,為情所困一年多不比我說出去難聽?”我笑罵道。我現在的對象,或者說是未婚妻,是港市商會會長的女兒。她們家全家都在霓虹進攻港市的時候逃到北平,她父親想用一點本土勢力幫他在這裡站住腳,就一手撮合了我和他女兒的親事。我雖然算不上反對,卻也並不真心願意,有時候晚上就在辦公室裡睡,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了。親事定在下個月,是我父親和她父親選定的日子,一想到之後的流程,我的頭就隱隱作痛。
沉默是我們的默契,這個話題的確對我們都不太友好。我已有三分醉意了,便讓老王把窗戶關上,怕著涼。窗外嘈雜的聲音漸漸停息,這座城市也到了睡覺的時候了。我系上襯衫扣子,喝完最後一杯,上車回了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