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口熱騰騰的豆腐腦,我才徹底清醒。一根油條,一碗豆腐腦,一個雞蛋,一碟鹹菜,這是我和老王每天早飯的標準配置。三兩口咽下去,早已有市長的司機在外面等我們了。一路顛簸到市政府,我們在門前簡單和市長說了兩句,老王自然是笑眯眯的,拿了人家的錢自然要給人家辦事,我沒有多說話,只是一路跟著老王走到一個會議室。
片刻之後,走進來一眾外國人,領頭的是一個光頭。他的頭實在太亮,吸引了我一秒左右的注意,而下一秒我的注意就被後面的女孩兒奪走了。傳說古羅馬掌管愛的女神維納斯全身發出聖光,她的周身好像也有這種光芒一般。瓜子臉,大眼睛,鼻梁高高的,卻不是那種鼻梁骨突出來的突兀的鼻梁,也不是鷹鉤鼻,是月牙一般的。深棕色的卷發在腰間搖擺著,像是風中飄蕩的柳葉。她個子很高,有纖細的身材加持便顯得更窈窕了。我不由自主地盯住了她的眼睛,可在她的目光和我的相遇的那一刹那,我的大腦好像一片空白,像是自己被裹在一個光球裡,沒有雜物和汙濁,什麽都沒有。
光頭生在美國和墨西哥的邊境,所以英語也很標準。他逐一介紹了跟從的幾個人。她是西班牙外交官的秘書,剩下數人也都是政府要員。我們逐一坐下,她也正巧坐在我的右手邊。一股番石榴的香氣撲面而來,我忍住大口呼吸的衝動,接過老王給我遞過來的筆記本,試著把自己從那個光球裡拽出來。
但是我失敗了。
光頭先嘰裡呱啦地說了一段西班牙語,讓我們模仿。老王雖然沒什麽語言天賦,照貓畫虎倒是也糊弄過去了。點到我的時候,我還在光球裡遨遊呢,光頭的一大段話在我耳朵裡完全就是鳥語。我心想壞了,等會肯定要被市長罵一頓,堂堂首府的警察局局長連照葫蘆畫瓢都不會,這不是文盲嗎。就在我要脫口而出“我不知道”的時候,右耳邊傳來了一個奇怪的單詞。她的聲音像是把我大腦中樞掌管語言的那條神經電了一下,那個單詞發音奇怪,卻好似用烙鐵印在我的記憶裡一樣。還沒來得及反應,我就說出了那個單詞。光頭笑了笑,誇我有語言天賦。我笑笑,不由自主地往右邊瞟了一眼,卻正好看見她淡褐色的眼睛。
一整節課都是這樣,我就這麽一直在那個光球裡閑逛。剛下課,看她還在門口等她的朋友們,我好像不受理智支配了一樣:“我們是每個人都要有一個紫色的文件夾嗎?”
這句話說出口,我頓時感到自己應該去特殊學校上學,而不是在警察局管幾千號人。我皮膚算是比較黑的,可我能明顯感覺到,我的面頰已經開始灼燒了。我強忍住自己逃跑的衝動,想要盡量挽回一點面子。
“嗯,好像是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部長一定要要求我們用紫色的,可能他比較喜歡吧。”她的談吐有一種西方人特有的慵懶感,這一秒,我仿佛明白了英語這門語言的意義。老王也還在收拾東西,我就追問了一句:
“你剛剛好像全都聽懂了吧,好厲害。”
“也不是全部吧,我爸爸是菲律賓人,所以我本來就會說一點。”
老王終於從他位置上起身,我看見他嘴邊逐漸誇大的笑容,就知道如果再聊下去,他非得來搗亂不可。
“那明天見。”
“嗯,拜拜。”
本來就陽光明媚的天空好像比原來更亮了。往面館走著,老王臉上的竊笑就沒有停過。
“不會出軌了吧,原來喜歡的是這一套啊。”
我們在老地方坐下,面館的老板已經認識我們很久,不用點菜,他就幫我們插了隊,端過來兩碗炸醬面,一碟炸灌腸和上次剩下的半瓶二鍋頭。我本來想反駁,可話到嘴邊,說出來的卻是“真漂亮啊。”
不只是我自己,老王也被我的反應嚇著了。因為父親的原因,我從小到大桃花一直是挺旺的,但也都是玩玩罷了,沒有真心實意的。
之後的一個月裡我和老王每周都要去上西班牙語。也不知道什麽合作這麽重要,能讓北平官兒最大的兩個軍隊領導每個下午都在會議室裡坐一個小時。我有好幾次想告病,讓老王自己去忍受那個講話比機關槍還快的光頭,可似乎冥冥中有什麽在指引我,每次剛拿起筆,想寫病假條,她的眼睛就突然出現在我腦海裡。我並不是什麽純情少男,但光是和她說話,我就已經很高興了。這樣的感覺讓她在其他所有女人裡脫穎而出,異常地迷人。
所以我隻好每天都去,我們的對話也沒有終止過。我並不是不會聊天,見到她的時候,我好像又回到了我三歲的時候,別提英語了,中文都不會講。她好像也不太知道說什麽,對話便是這樣,你一言我一語,有時候都不知道說什麽了,就會有兩秒鍾的沉默,接下來說出最老套的問題。她是白人和菲律賓混血,從小就學了拉丁舞。她媽媽管她很嚴,有時候甚至有點極端。每天早上,她都會坐使館安排的汽車上班。下班之後,每周一,二,四有舞蹈課,周一和周二是三個小時,周四是一個小時。她也已經知道了我的時間表,甚至有的時候我都需要反應一下,她卻不用。
突然有一天,她問我:“你和劉小姐是夫妻嗎?”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或許是我一貫在感情方面撒謊的秉性,又或者是她的存在讓我逼著自己三思,我告訴她我們沒有結婚,只是父母想要撮合罷了。她似乎松了口氣,我才發現,好像這兩天她有點反常。有時候她的朋友先走,有時候老王先走,我們已經有段時間沒好好聊過天了。大概是因為她有顧慮吧。但在我不清楚她對我的價值之前,不能輕易放棄自己已經握在手裡的選項,這是我一直堅信的原則。所以我並沒說什麽,我和她的關系也讓我沒有權利說什麽。
天色暗下來了,是那種暈染一般的深藍色。她的眼睛不是深藍色的,但是和天空一樣廣闊,又像大海一樣深邃。哪裡有淡褐色的海呢。接她的車還沒來,我們便站在門口,偶爾說上兩句話,又或者是不說。她大概還在想那件事,我也一樣,所以都算是心不在焉。我看看表,她的車應該快來了。點上一支煙,挪到下風口。還沒抽一口,嘴裡叼著的煙就被人搶走了。我剛想發火,轉頭不禁愣了一下。
她倒是反應挺快的:“想必就是劉小姐吧,我聽他說起過你。”
我心想我什麽時候跟你提過她,不都是老王他們這些人天天傳的嗎。心裡想的是這些,臉上卻不能表現出來:“這是我同事,西班牙外交官的秘書。”
“幾天沒回家了?家裡電都停了,你不回來就算了,電費水費都不交,還想不想過了?”她怒氣衝衝地質問我,剛點上的香煙已經不知道被扔哪去了。
“管家的事情去問他,跟我有什麽關系。”我試著用平靜的語氣說話,可皺著的額頭還是暴露了我的不耐煩。
她和她笑笑,說了再見,便去一邊上車了。我清楚現在只能是選擇題。真愛對於我來說並不存在,我需要一個更現實的選項。
汽車的引擎嗚嗚作響。我面無表情地摸摸她的頭:“錯了。周末陪你去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