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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戰記》第六章 海灘上公主
  少女感覺自己正在被冰冷、昏暗、深不見底的黑暗逐漸吞噬。

  沒有能抵抗的方法。受到激烈水流翻動的自己連上下都分不清,在鼓膜因為水壓而發出慘叫的情況下,更劇烈的絕望壓力壓垮了內心。出生至今第一次面臨如此臨近的死亡恐懼,再怎麽勇敢也無法憑借理性力量與之對抗。

  掙扎的手腳很快就會耗盡力氣——就在這時,出現了一道光。

  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似乎有什麽正沿著那道貫穿黑暗到達這裡的光芒往這邊靠近。一開始是手腕被抓住,接著是整個身體被摟入溫暖的懷抱。心臟有力的跳動聲在非常近的距離響起,透過彼此緊貼的肌膚,少女甚至產生兩人的心跳已經同步的錯覺。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她仿佛理解死神正在不情願地遠離,被光線和溫暖包圍的自己——

  “……嗯……“

  劈啪劈啪——火星迸射的聲音使少女恢復神智。

  視野中相當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一個小小的篝火,在跳動的橘色火光中,她看見幾個人影在火堆邊坐著。一名身材臃腫、牙關打顫的少年;一個英俊青年正用關切的眼神注視著那少年;還有一個與火焰同樣赤紅發色、氣質堅毅的女子。每個人都緊緊擁抱著自己的搭檔精靈。

  “啊!您醒了嗎?“

  少女耳邊傳來溫柔的聲音,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正被一個人從背後擁抱著。透過單薄的貼身內衣,她能感受到對方柔軟的胸部和溫暖的體溫。

  “……你們……是……?“

  聽到少女的發言,首先是那名紅發女子——瑪特麗,她站起身來莊重地在原地屈膝跪下。

  “很高興您醒了,公主殿下……請原諒我以這種失禮的形式拜見您。“

  除了抱著少女的哈洛,其他人也效法瑪特麗一起低頭行禮。在眾人表現出的敬意中,少女想起自己應該維持的身份立場。

  “……你們都抬起頭吧,無須拘禮。現在是什麽情況……“

  “是,遵命……那麽讓我簡潔地為您說明。在乘船前往高等軍官甄試會場'希爾喀諾列島'途中,我們搭乘的船隻遭遇暴風雨而沉沒。勉強逃生登上救生艇的只有包括殿下您在內的六人,之後經歷約兩天的漂流,在某處的海邊靠岸……而目前則是暫且寄身於這個海邊的洞窟中。“

  聽完瑪特麗的報告,少女睜大雙眼陷入沉默……她花了數分鍾整理記憶,用剛剛得知的情報來填補至此為止的記憶空白。

  “……是嗎……船沉了嗎……那果然不是夢。“

  被漆黑海面吞沒的可怖記憶再度蘇醒,讓少女的肩膀猛然一震。一起蓋著好幾件上衣,將她嬌小的身體抱在懷中的哈洛擔心地望向她的側臉。

  “由於在那兩天的漂流期間持續遭受風雨,殿下的身體非常冰冷……因此由我和哈芮瑪·貝克勒兩人負責輪流用體溫溫暖您。雖然我們也明白這是極為冒犯的舉動,但當時別無他法,還請寬恕……“

  “請……請殿下寬恕……!“

  看到哈洛畏懼地低下頭,少女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打從心底感謝你們的好意。如果只靠這脆弱的一己之身,我想必還來不及醒來就會凍死……話說,你剛才自稱是瑪特麗希諾·依格旭?“

  “是的……“

  “久違了。我記得八年前,在當今陛下行幸之際,曾同行拜訪過你的老家。“

  少女無心之語讓瑪特麗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低垂的面容。

  “……您還記得嗎?那時殿下才剛滿四歲……“

  “你那時是虛歲十歲吧?我因為夠不到盤子而發脾氣,而你體貼地從桌上拿了點心給我……你也是因為看到我的長相才認出我的身份嗎?“

  其實她自己也明白,瑪特麗不可能有這份記憶。但瑪特麗只是露出一絲曖昧的微笑回答:

  “因為和那時相比,殿下的非凡氣質已遠超我的想象……所以如果缺少了那金色的發絲和永靈樹徽記的戒指,我恐怕無法完全確認。“

  聽到這番話,少女從與哈洛一同蓋著的外衣裡抽出左手。她的無名指上,確實戴著刻有羅夫曼帝國永靈樹圖案的戒指。

  “……沒錯,我正是當今羅夫曼帝國的第三公主,羅奇卡·奇美拉·羅夫曼。“

  除了瑪特麗,其他人在確認了少女親口報上名號後,似乎也重新確信她就是高高在上的貴人。在一片肅靜後,首先開口的是洛林。

  “……在下是洛林·隆美爾。初次拜見,羅奇卡公主殿下。“

  “嗯,你是隆美爾家的麽子吧,我也聽說過你的傳聞。“

  “榮幸之至。如果方便的話,能否恕我冒昧請教一事……“

  洛林還沒說完,公主殿下就生硬地直接回答了:“鑒於和卡尼亞共和國的戰事惡化,作為皇室成員,我是前來視察未來將肩負帝國重任的年輕人們,以及激勵考生士氣的。沒有更深一層,也沒有更膚淺的理由。“

  “那隨行的武官等人呢?“洛林追問。

  “他們都和那艘船一起沉入海底了。“公主殿下語氣生硬,似乎不允許任何置疑,雖然無論是在船上相遇時,或是後來前往甲板時,大家都沒看見她身邊跟著任何隨從。洛林雖然對此存疑,卻決定暫時將疑問藏在心裡。

  “我……我名為李林·泰德凱立士。請公……公主殿下也允許我……說……說幾句……“

  濕襯衫緊貼在李林臃腫身軀上,他戰戰兢兢地開口。公主的視線轉向他。

  “泰德凱立士……是負責掌管帝國西南部艾伯德魯克州駐留部隊的家族吧?我記住你的名字了,李林·泰德凱立士,如果有事可以直說。“

  公主毫不猶豫地敘說出泰德凱立士家的概況,讓在場的瑪特麗對她的博學感到欽佩。另一方面,李林似乎連自己家族有這等顯赫的地位都沒有意識到,他只能從發紫的嘴唇裡虛弱地說出請求:

  “如……如果公主殿下的身體已經夠暖和了……請……請問能否把現在蓋在最上層的……我……我的上衣……還……還給我嗎……“

  公主殿下這才發現,為了讓她獲得溫暖,在場所有人都提供了自己的外衣。她感到很過意不去,想要從代替毯子的層層衣物中離開,卻被哈洛驚慌失措地阻止。

  “呀……不……不能出去!公主殿下和我現在都隻穿著內衣呀!瑪特麗小姐,請把李林先生那件還給他!“

  瑪特麗點頭,隻取下最上層的鬥篷,並將已經完全乾透的鬥篷還給李林。李林像是撈到寶貝般用上等布料緊裹住自己,全副心神都放在避免失溫上,再也沒有說話。

  “啊,公主殿下的衣物也幾乎都幹了。那麽,雖然動作可能會有些不便,但能不能請您就這樣直接更衣呢?“

  “如果您希望,我也可以叫所有男性都暫時出去。只不過外面還在下著風雨。“

  瑪特麗帶著微笑說出這番殘酷的話,讓李林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因寒冷以外的原因而顫抖起來。公主殿下用一句“不必做到那種地步“拒絕了這個無心的提議,以出乎意料的迅速動作穿上衣服,離開哈洛的懷抱,隔了兩天終於再度用自己的雙腳站在地面上。

  “嗯……感覺良好,應該要多虧你們的貼身照料吧。“

  “這真是太好了,但請您暫時繼續待在火邊。在這種情況下,萬一殿下您著涼感冒,我們也無計可施。“

  瑪特麗態度有禮但堅定,公主也遵從了她的要求。直接坐在地面會讓下半身感到寒意,因此最後她又重新坐回哈洛的大腿上。

  眾人暫時默默圍坐在篝火邊,公主殿下卻突然像是受到驚嚇般,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開口:

  “……對了,在船沉的時候,你們之中應該有人出手救助了落水的我吧?雖然你們每個人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特別想對那位出面表達謝意。“

  “……請您稍等。“

  瑪特麗起身離開篝火邊的人群圈,走向洞窟黑暗的深處。她的背影消失不見後,隨即傳來某個沉重物體被踢中的聲響,以及慘叫聲響起。

  “快起來,穎佑塔。公主殿下在召喚你。“

  “……讓她改天吧,我不和沒有預約的人打交道……啊啊啊!“

  同樣的聲響和慘叫重複響起三次,大概是終於談妥了。一名上身赤裸、腰包裡揣著光精靈的少年,活像是腰疼的老人般捂著腰出現在眾人面前。

  “……我是穎佑塔·柔敬。公主殿下好,今天您過得如何?“

  穎佑塔以一種毫無誠意的姿勢向羅奇卡問候,這是被瑪特麗狠狠掐了屁股後他才肯這麽做的。

  “原來還有一個人嗎……那麽,是你救了我?“

  “啊~該說是被迫於無奈呢?還是恰好合適呢?……因為只有我擁有光之精靈……“

  穿上哈洛遞來的襯衫後,穎佑塔才正式跪下行禮,雖然依舊是一副不像樣的模樣。

  “是嗎,無論如何我都要表示謝意,穎佑塔·柔敬,也謝謝你的搭檔光之精靈。我保證平安回到帝都之後,定當酬謝你們的勇氣。“

  光精靈霍普低頭致意,但穎佑塔只是在原地盤腿坐下。

  “好啦,能平安回去就再好不過了……不過到底會怎樣呢……“

  “穎佑塔,不要說出這種會引起不安的話語。“瑪特麗低聲斥責,但對方已經開始在眾人心中頗營造出一種不安氛圍。

  “……你是說也有可能無法回去了?“

  “在還不確定這裡是哪裡之前,我們根本無法判斷。雖然能活著漂流靠岸算是萬幸,但畢竟我們在暴風雨中隨波逐流了整整兩天……期間我曾看到太陽從救生艇前進方向的右前方升起,所以只知道我們被衝往東北方向。“

  “……雨聲似乎變小了。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確認目前的所在位置,或許現在正是外出探查的好機會——阿柔,如果你方便的話,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還在用那種叫法,你就是學不乖啊……“

  盡管嘴上抱怨,穎佑塔卻意外乖巧地站起身來。他們把精靈們收進各自的腰包後,洛林還背起自己的行李,那根存在感極強的鐵製長筒物是他的主力武器——風槍的槍管。兩人並肩離開洞穴。

  外頭的雨似乎已經接近尾聲,除了天空透出一絲光亮,原本傾盆大雨也減弱到普通陣雨的程度。穎佑塔和洛林來到一片林地,一邊撥開灌木叢,一邊在根本算不上道路的小路上前行。趁此,兩人也稍微聊了起來。

  “謝謝你願意陪同,老實說我還以為阿柔你會嫌麻煩呢。“

  “李林那個樣子,女士們又得照應公主,用殘余推理法也只能選我們兩個了。我有偷懶的時候就會偷懶,但只有在偷懶就會死的時候我才乖乖工作。“

  穎佑塔雖然言辭偏執,但洛林並不討厭他這種個性。

  “那麽你對那位公主殿下有何感想?阿柔你覺得如何?“

  “雖有可疑之處,但我認為最好不要隨便追根問底,一探究就是一個無底深淵。“

  “哎?怎麽直接切入核心了?和我對話時你不是應該還帶點幽默感嗎?“

  “我可是有分場合的。在沒人做吐槽的對象時就沒必要自嘲了……哦!找到好東西了。“

  穎佑塔發現一件看似果實般的東西掛在藤蔓上,他將其摘下丟給洛林,一邊大口咀嚼,一邊做出解說:

  “這是捕蟲草的捕蟲囊,在囊蓋打開誘捕昆蟲之前,裡頭的液體可以當做解渴的汁液喝。出乎意料地美味,你也嘗嘗看吧。“

  “……啊,真的,有點酸酸的但很好喝。“

  “那就摘幾個存著,在開始正式尋找食物之前至少可以先墊墊肚子。“

  除了哈洛的水精靈造水以外,他們一無所有可以果腹,已開始感到饑餓的困擾。洛林高興地放下身後的行囊,開始拔下合適的捕蟲囊塞進去。

  “不過你和李林當初真是命大,就連船即將沉沒時,也小心翼翼地把那種佔位的東西帶在身邊。“

  穎佑塔指的是洛林背包中存在感極強的那根鐵製長管——風槍的槍管。那是裝在搭檔風之精靈腹部的“風穴“上,利用壓縮空氣產生的壓力來發射鉛彈的現代士兵主力武器。

  “哈哈,雖然我也猶豫過該不該帶,不過後來想說要是礙事的話等登上救生艇再丟棄也不遲。因為對志願要成為風槍兵的我來說,這可是僅次於同伴性命和精靈搭檔的重要之物。“

  “希望不要演變成需要用到那玩意的情況啊。 話說回來,啊~肚子好餓……“

  把吸乾的捕蟲囊隨手丟開,穎佑塔和洛林一邊聽著肚子叫聲合唱,一邊加快腳步前進。為了避免迷路,他們一邊查看羅盤朝南方直線前進,約15分鍾後離開樹林,來到一片開闊的草原。

  “……這下傷腦筋了。“

  視野一下子開闊,四周就連穎佑塔也不禁喃喃自語。而在他身後趕到的洛林,看到同樣的景象後更是整個人呆住了。

  地形本身並無任何驚人之處,只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一直向東西兩側延伸。然而在理應構成他們回程路線的西側,出現了一排突兀的人造物,成為了他們前進的嚴重障礙。

  “……怎麽可能……那一帶明明應該是西方啊……就算我們被衝得再遠,也不該是這個景象……!“

  連一向冷靜的洛林在見到這景象時,嗓音也不禁開始顫抖起來。因為在他們眼前的是與海岸線垂直的一道鐵絲網,將平原一分為二,而在鐵絲網兩旁一定距離內,還零星分布著一些監視用的瞭望塔。最靠近他們的瞭望塔裡,甚至可以看到正有士兵出入把守。

  “……看來這並非我的錯覺,羅夫曼帝國東邊的國境線就是這裡,也就是說……“

  無論如何,兩人迅速躲進樹叢的陰影處,避免被瞭望塔的士兵發現。穎佑塔深深地咂了幾次嘴,才終於長長歎了口氣,用一種徹底放棄的語氣說:

  “很遺憾,看來我們似乎恰好掉落在了地獄之中。“

  用一句極為簡潔的比喻,穎佑塔形容了他們所處的惡夢般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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