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靜、涼。
徐然桌前醉酒,萬事俱空。
他不願作思考,這是少有的。
酒。
溫、辣。
似能緩釋,卻也不然。
他很少喝醉。
人前,不可失儀。
這種感覺莫名,卻又有些熟悉。
他覺得空、懷裡卻揣著她。
他覺得在、秋風又散了念想。
是了,那日別時,就是這種感覺。
怪哉怪哉……
有情人天各一方,竟是如此?
思及而觸離。
渴求且心慌。
明知不能為。
可那抹落失感……
“徐家前世子竟也會為情所困。”
徐然朝循音望去,一片漆黑。
忽感一陣勁風襲過,燭芯搖曳,面前竟多了一人。
啪。
那人將手中配劍按在桌上,不急不緩的拿起酒壺,對著壺口仰頭一飲。
“果真,世人借逃不出情之一字。縱是你,亦成了傻子,哈哈哈哈……”
舉壺再飲。
“年輕人……可懂何為”
“兩情相悅已不易,事事願償怎雙全。”
徐然癡了。
“不懂……”
“那你可知——兩情若欲長久時,纏綿相依非善行。”
“不懂。”
徐然眼神逐漸清明。眼前那人的臉由模糊漸漸具象。
呵……
那人輕笑。
“懂裝不懂。你,心知肚明。”
眼前少年略顯稚嫩。輕歎一息。
【我之劍,再填一未染之血……】
“也是,如今的你,不過一毛頭小子耳。又怎知何為責任。”
你此行至此,不過倚靠你身旁那丫頭罷了。
一如現在。
徐然猛然酒醒,再無半點醉意。
“你把她怎樣了?!”
“莫慌,她睡得很好。”
“如何證明?”
“你應當聞得出,我此身衣裝並無腥氣。”
徐然向前傾身,暫且心安。
【呵……涉世未深。竟主動湊來。】
“那麽,你找我是因何事?”
那人未直接回答,而是為徐然斟了杯酒。
“喝吧,喝了再上路。醉生夢死,蠻好。”
怪哉,此人行徑非同尋常。
若真是來殺我的……
怎會如此墨跡?
徐然接過,指尖繞著杯著圈,玩味一笑。
“你也是來殺我的。”
……
“我這條小命,還真讓人惦記。”
徐然自嘲。卻見對方微微搖頭。
“不然,至少現在,隻我一人。”
“你為嵐王賣命?”
“為自己。”
“那不可能。”
徐然抿了口酒。
“嵐王的人,我已有把握。”
“那些爪牙?被我殺了。”那人將酒杯前遞,未管徐然願不願意,強行碰杯。
“我要殺的人,只能死在我的手裡。跟我走吧……臨死前,你可予取予求。”
“如何,死在我手裡不虧。”
他從腰間掏出一布袋,將其內部所含之物倒了出來。
徐然定睛一看,心中大差不差。
“呵,原來是這些人。”
“所以,我幫了你的忙。現在,你也要幫我的忙。”
徐然微眯。
“我可沒說要你……”
錚——
桌上配劍已有三分之一出鞘。徐然甚至反應不過來。
平日裡,他以為卿書的劍已是至快,如今方覺人外有人。
“徐公子,謹言慎行~”
比了個噤聲的動作,他緩緩收劍入鞘。
“其實,我不願殺你。”
“那你為何要來?”
“我必須得殺。且要當著汝父之面。不過,莫怕。你死後不久,他也會下去陪你。”
“一個個的,不闡明原由就來拿我性命。我們可未見過半面。”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那老東西還沒死!”
徐然摔杯怒斥。
“沒膽去尋正主,一群藏頭露尾之輩。”
他卻很平靜。
好似殺人不經他手。
“你只是引子。若無你項上人頭,引不來。還有……”
那人緩緩摘下鬥笠。
“我名唐義。字仁傑。”
唐仁傑,當朝天下第一高手。
徐然瞳孔放大。
此人他早聞其大名。曾於尋蹤林被困三年,龍場悟道,一劍了了前江湖第一的性命。
嗚呼。
果然高手才會廢話,縱是相隔百步,此人擒我亦如探囊取物。
“徐淡之,請赴死吧。”
破空聲刹那即至,徐然一動不動。那劍刃距脖頸只有毫厘之差。
“這一路,你的命已不再是你的命。僅此一劍,以表此意。”
唐義淡聲說道,抬頭卻見那少年灑然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唐仁傑啊,唐仁傑。你果真如傳聞所言,頭腦簡單卻不自知。”
“哦?”
見唐義不解,徐然有了捉弄之心。
“你既現身,便已入了局。我道你怎仍是這一副做派?本以為有何高談闊論……”
徐然緩步,向前逼近。
“你若早幾日,我父未離徐家之時現身。則可押我返程速速了斷。
如此一來,徐衍一家既死,你算是替人辦了事。他們自然無心找你麻煩。你可了結心事,全身而歸。此為中策。”
複略微偏頭,低眼。
那劍身細看,並未開刃。
“若晚些時日,待我此行終了。傳信時,將之截下。則可盡享主動。屆時,手中有我,尚有極大空間可為你所用。此為上策。”
徐然豎指,將劍移開。
“可惜,如今你殺了幾王線子,這其中,還有世家與皇室之人的影子。如今,你已脫不了身。
而我父至今不知去向,徐衍一脈,明面只有我一人在明處。你將受我所累,畢竟,誰敢確定你是何方之人?”
“故而,你之行事連下策都不如。未謀先動,牽扯甚大,便是你愚笨之處。”
唐義僵住。
他以持劍姿原地站立,身前之人卻已於躺椅之上面朝他側臥。
“唐仁傑,我知你,故,我笑你。”
“你竟笑得出?縱是依你所言,你我也不過處境相仿罷。”
“我自是笑得出。”
“你這天下第一高手,目光之短淺。在下生平初見。哈哈哈哈……”
徐然仰天長笑。
“你可知……識得左子軒身份者,不在少數。但為何,僅有紅鯉與那疑似霍刀門人現身?”
“紅鯉,徐薑兩家聯姻不二之選。她知其所以然,故,要見見我徐淡之。”
還好見了,若是錯過了,徐然怕是要心疼死。
“那刺客,前途迷茫,後身艱險。霍刀門余孽至今仍被通緝,他走投無路,是必以必死之念來殺我。”
“至於你……是了,你是天下第一高手。比之幾王暗衛又如何?”
“再者。你之處境可與我截然不同。我徐淡之此行,或留徐家火種,或為眾矢之的。徐家血脈,皆可延續”
“而你……”
“唐仁傑,我笑便笑你既已害了唐家一遭,卻又要害這第二遭。”
【我何曾害過唐家?】
唐義略微皺眉,持劍之手緩緩放下。
【不成,此時殺不得。】
但不教訓一番,難解他心頭之恨。此子,大難臨頭,反倒裝……
劍鞘在手,先揍再說。
“更有甚者,你正欲對,唯一有法解局之人動粗。”
徐然淡定的起身,看向朝著自己砸開的劍鞘,抬手接住。
但唐義力道實在過大,接觸瞬間,一條紅印現於掌心。
“真正的聰明人,此時仍在觀望。誰先下場,誰便是靶子。無論與我為善、或惡。”
徐然負手。
“你可信,若我此行勢起,如今暗處那些本與我為惡之人,將會爭先與我結交。或許,對此,你並不理解。但總之,”
徐然一臉憐憫地看著唐義。
“——恭喜,唐大俠。你成功在局勢不明的情況下將自己,主動綁在了我徐淡之的車上。”
“在下,對於第一高手的加入,著實歡迎。”
徐然躬身,見唐義並不領情,也不尷尬,伸手揪來一串葡萄。
“有些話,我不知與你說了,你聽不聽得懂。”
“奈何徐淡之不忍你十數年如一日,被當作傻子哄騙。”
“你恨我父應是因那霍刀門。”
唐義聞言,古井不波的面容之上略有松動。
一股追憶之色油然而生。
【此子,有幾分本事。】
徐然見其行止,悠然笑曰:
“你可知……當年之事,唐家最初並非目標。”
唐義皺眉,這與他記憶之中並不相符。
“你又可知,若連我都要記恨,那左子軒,又該處何地?”
“關左子軒何事?”
“武盛二十四年。約至今十年前,霍刀門欲插手朝政。 與各州官員相勾結,結黨營私,蠢蠢欲動。”
“戶部尚書徐衍奉旨撥銀,廣號江湖俠士,聯合清剿。左蒼彼時初露頭角,參與其中。”
徐然潤了潤嗓。
“你未曾聽聞,也不怪你。因為,經此一事,揚名的那位是他兄弟,左子健。
至於他,數年來雖明不見經傳,卻實為左子健暗處支柱。”
“你與左子軒結識已久,就未曾想想,那左子健為何與他名字極為相近?”
“再者。”
徐然點了點唐義胸口。
“唐家之所以落魄,皆因你之輕信。”
“霍無招被江湖中人稱作‘白面君子’,你可知為何?”
“行事端正,謙謙有禮,仗義行事,古道熱腸。”
唐義不解徐然眼中的憐憫。也不解他為何提及霍無招的名號。
“非也非也。”
“之所以稱作白面君子,是因其善唱白臉,多次截胡他人緣道。奈何每逢此人,其身後定有大量官兵。受難者大多有苦難言,隻得送其這一外號。”(以表陰陽)
“仁傑兄,那朝廷之人多為奸佞之徒。百姓苦其不公久矣,你我何不劫官濟貧,造福百姓?明日那長鶴峽,便有一行官車押送稅銀。那可都是百姓的血汗錢,你我何不乾上一票?”
“那霍無招,當初可是這般說辭?”
徐然張口咬下最後一顆葡萄,將杆丟了過去。
那葡萄杆落在唐義眼前,其上果實不翼而飛。
唐義看著它陷入深思……
“你怎知他是這般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