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盛三十三年,天災不斷,人禍橫行。民間有傳言曰
“天子失德,屢犯天威;天不憫人,既降災禍。時武盛已歷百年盛世,盛極必衰、龍運稀薄、再無運力。故天欲擇新主以率民,是乃改朝之兆。”
此言一出,動蕩更劇。有心之人蠢蠢欲動,無力之徒惶惶不安。
【洛雁徐家】
家主徐衍〈字化之〉憂心忡忡,反覆踱步。
天機閣放出的流言雖不可全信,但確有警示之效。
夏無降雨,秋卻傾洪;民已短糧,水患更甚。屬實不難往天意上想。
“淡之啊,民間所傳之事,你怎麽看?”
徐衍停下腳步,瞥了眼自家獨子。身為人父,自家孩兒有幾分本事他自是知道的。
徐然年十六,自幼聰慧,熟讀百書。雖不稱神童妖孽,卻也懂三韜四略。可惜強文而弱武,便是強身健體之技也不願學。
若是和平年間,當個讀書人倒也罷了。眼下恐經亂世,這身子骨只怕……
“淡之謹記教誨,能避則避之。不以身入局則必處不敗之地。”
徐然低眉答道。
隨後抬眸一笑,眸子光澤明亮,熠熠生輝。
“由此,淡之以為,解散徐家,化整為零,逃往山野,可保周全。”
呃,想法怎麽這般極端?難不成是我教過了?
徐衍愕然,聞之招手作打。
但看他神情認真,這……
難道是唯一的出路?
非也。
“你小子!徐家家大業大,積多世之功,才有今日。為父豈是昏聵之輩,怎可令家族散於我手?
再者說,縱是依你之法,徐家尾大不掉,基業繁多。令行禁止何其難也?”
徐父背手,舉頭望天。
化整為零確能保留火種;不過。
“如今我雖為家主,但族內覬覦此位者良多。再說吧……”
思略再三,徐衍否定了此舉的可行性。扭頭看去,自家孩兒似笑非笑,神采不減。
而後頓了頓,欲言又止。是了,這小子應在拋磚引玉。
轉圈打量幾番,再度開口道:
“不要動歪腦筋。你可知朝堂之上,盛帝面色日漸陰翳,死氣已入眉心。七王入朝覲見的次數明顯增多,外戚勢力也在聯絡兵部、吏部。”
“淡之不敢。只是覺得,流言確實有幾分道理。我們何不廣撒網,派各家人才分別支持一些外姓勢力。這樣,無論誰坐天下,徐家都能偏安一隅。”
徐衍有些詫異,挑了挑劍眉。
季修禪啊季修禪,這就是你說的我兒有短智而無長謀?(季昀〈字修禪〉)
“但你要知道,先不說這外姓勢力多不勝數,但說從中出頭者。君主多是薄情輩,為人謀,可。與人善,難。
到時不說接濟,便是不逼迫自家兄弟手足相殘都算不易。
或是騙到敵營關押一陣再放歸原主,徒增猜忌。
或是設下鴻門宴,以此為樞紐,行刺另一方。
兩者皆會敗壞徐家子弟的名聲,而時任謀士的你們卻無從選擇。”
徐然冥想稍許,略作沉吟。
裝病躲之,恐遭棄子。力不從之,惹生嫌隙。
“彼其娘兮,那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徐父莞爾,自家孩兒爆粗口倒是少見。
“也罷,走一步看一步吧。”
是夜。
徐然研墨提筆,於昏黃燭光下反覆醞釀,思緒萬千。
徐父今日提到的朝中格局,他隨著多日的耳濡目染,也總結出一二。
衡王雖為長子,卻是庶出。早早便被發配邊關,且兵權不在他手,翻不起風浪。
晴王為人色厲內荏,遇事不決。
季王有勇無謀,粗枝大葉。常出言不遜,頂撞盛帝,不得帝心。
珂王倒是博學多識,可惜志不在此。倒更像被晴王拉過來的。
樊王嘛,膽小。不過有吏部支持,希望大一些。
嵐王有勇有謀,深得民心。按理來說,是繼位的不二人選。但過於心急,早早收攏朝臣,惹盛帝厭惡。
記得徐父也被送過請帖,至於去沒去,那就不得而知了。
靖王。
有些難說,近期與異姓王交往過密。而盛帝龍體欠安,時常昏迷。不知還有無心力處理此事。
若盛帝真駕崩了,那麽七王並亂。靖王或是最大受益者。
不過其他六王聯手也未可知。
至於太子劉益……年幼,且他背後的外戚勢力因盛帝的製約日益傾頹。
倒是後者寵信的宦官集團……容易成為變數。
很亂。
但以老爹的能力,應該能捋得清。
徐家目前在朝堂之上,隨著徐衍請辭,叔父徐塍〈字厚物〉居戶部侍郎為最大掌權者。
很難說徐家會不會因他的選擇遭受連累。自己老爹與他甚是不合,恐遭無妄之災。
但老爹既敢辭官,且能打探朝中消息。相必自是有所憑借,不難自保。
無需自己多言。
反倒是自己,很有可能變成他的軟肋。
嘖,獨子。
今早所提之法不了了之。既然無法通過外姓勢力保全自身,待在徐家又太過容易為人魚肉。
便只剩一條路了……
盤纏倒是豐厚,多虧老娘寵著。自己也會些許題詩作畫的手藝,實在不行賣賣扇子。
不過,若真如那傳言,戰亂橫起。飯都吃不飽,誰會買扇子?
買來喝西北風嗎?
話說回來,或許,
真亂了,自己能混個客卿身份,也說不定?
七王所處各州,連其周遭地區,與京都連線所經地,皆不可去。
北地寒冷,不宜居。
南野蠻荒,未開教。
可行之處少矣。
若避,只剩淮陳可去。此地地勢平坦,且不在行軍要道。城牆老化嚴重,易攻難守,資源更是貧瘠。
鮮少有人盯上此地。
緣由很簡單:單論兵戈,無非是財、地、人。
雞肋之地,不足以謀。
理雖如此,但徐然也知曉,淮陳躲一時尚可,硬要久居……並不現實。還是得往魚米富庶之地跑。
可這樣一來,又與洛雁何異?不過是躲一時之災罷。
有無雙全法?
思忖良久,幼時曾聞季先生於林間侃侃而談曰:
琳漓乃人傑地靈之寶地。酷愛賢人異士,古往今來凡成事者,多請師拜相於此地。當今左丞相盧蘊〈字遠道〉就是琳漓欒郡人,胸懷經韜緯略,能謀善斷。世人皆向往之。
頓時恍然,念頭通達。
何不走此一遭,借這求賢之心。諒遠智者定不忍此地波及戰亂,應可周全。
至於立足與否,徐然並無憂慮。先前所思種種,柳暗花明間迎刃而解。
“啊……”
啞然一笑,不用賣扇子咯。
畢竟,徐某師從季修禪。
籌劃既定,不日將行。徐然回首環視屋內,一時間微微有些愣神。
正所謂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雖是求全,但若有機緣得遇貴人。自當先出人頭地,複衣錦還鄉……
嘖,徐家還真不差我這點衣錦還鄉。
秋夜風急聽蕭瑟,薄衫未涼胸意涼。
罷了,不想這些了。
盤算了下:衣帛細軟,自是必備;書簫紙食,亦不可少。用食雖全,仍未妥善。為不被有心之人覺察蹤跡,徐然決定午間出行。
時市井繁亂最盛,著布衣出城,令柴老備三架馬車於林野。每車候三位高七尺五寸的書童與同包行李。
行程分為:
先行向北,路半調頭,赴徐家舊址;
先行向南,路半往東,往右相賈昧〈字若愚〉生地許旵;
先行向東,路半轉南,至琳漓。
徐然自是不願為那眾矢之的。凡事須留有後手,這只是保險之一。
為作迷誘,柴老會馭首架馬車。徐家舊址曾有傳聞:徐氏先祖曾存遺策,待得徐家臨危之際,可令族內少主攜密鑰取之。
此天變之際,正為妙機。
“呵呵……”
徐然搖頭,料世人來日智遲,怕是萬萬想不到——
那傳聞之遺策,不過空談耳~
為的便是這淆亂視聽所帶來的時機之差。
若後代足智多謀,自可借此行招,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至於反之?那便是天要亡徐,非計之過。趁此早為徐氏保留幾分火種就謝天謝地咯。
不過柴老伴行,籌碼仍是不夠。還需三人一起入老宅之內,數日不出。其他兩路則是於人群中做鳥獸散……
等等,似乎忽略了什麽。
丫鬟。
單人出行,吃食不予保證,所至之處必是客棧酒館。且一家公子,五指不沾陽春水,衣著也需出門采購。
但若有了丫鬟,吃食住行自是不必費心,必要時還可代為走動。大隱隱於市,不外如是了。
嗯,每車再加三個丫鬟,身形也應找與小書差不多的。
“墨兒。”
“在呢,少爺。”
卿墨斂衽,翹首道:
“要墨兒幫您暖腳嗎?還是……”
卿墨低眉含羞,俏臉微紅。
“少爺終於開竅了,要墨兒侍寢了~墨兒這就去暖床!”
徐然按了按印堂穴位,有些頭痛。卿墨性格跳脫,不宜同行。
“呃,不了。我的意思是叫你書兒姐來。”
卿墨倏然側頰輕鼓,小臉兒一暗。轉身到外室叫醒了後者。
“唔……怎麽了?少爺有什麽事要吩咐……”
卿書揉了揉眼垂, 睡眼惺忪道。
“是咯~少爺不要我暖床,點名叫你呢。”
卿墨牽著卿書輕叩房門。
砰、砰。
“少爺,卿書到了。”
將人帶進屋再次施禮後,卿墨賭氣般撇頭抱胸道:
“哼,壞少爺,雖然書兒姐確實嬌俏可人,但墨兒也沒有很差啊~少爺偏心,墨兒也要暖床!”
徐然失笑,招呼二人近些。
“我叫書兒來是要她準備準備。書兒,過兩天我要遠行一趟。想帶著你一起,你願意嗎?”
卿書臻首微點,乖巧道:
“少爺去哪我去哪。”
一旁卿墨湊過來喊道:
“為什麽隻帶書兒不帶我,墨兒也要去!”
見此模樣,徐然略感無奈。
“墨兒乖,你幫少爺看家,不然來賊了把少爺的書點著了怎麽辦。書兒,你偷偷去找八個和你身形相近的丫鬟。就說和少爺我出去遊山玩水,問問誰願意。”
“嗯,書兒知道了。”
徐然見事情已安排妥當,尚有充分的時間按計劃準備。明日招柴老秘密安排一番即可啟行。
目光落到那紙一筆未落的信上,目光深邃。
第一次離家出走,且不可透漏行蹤給父母。母親怕會憂心。而這事風險頗高,徐然自身也心思複雜。
千言難落筆,欲書竟無一。
三日後,夜。
啪!
徐衍右掌拍案,左手指著夫人手中之信,嗔怒道:
“彼其娘兮,這小子還真丫的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