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永遠不會出賣靈魂，有的人最後才會出賣靈魂。而還有的人，能出賣的只有靈魂。

　　旬歡，常被人誤讀為尋歡。其實這兩個詞意思並不一致，尤其對於這個名字的主人而言。

　　旬歡是懷朔鎮出身的一個男孩，而懷朔，是位於帝國北境的一座小城，但它嚴格意義上並不是一個小鎮，或者說，不只是一個小鎮。這裡的居民大都是一百二十年前大魏朝從內地遷過來的軍戶，少部分是北邊部落流浪過來和南邊發配來的流民。按理來講這些軍戶祖上不乏大魏開國將軍，甚至有的還是皇親國戚。比如拓跋離大將軍，當年開國排名第一大將，帶領過四十萬大軍打贏滅國之戰的神將，被賜晉陽公，娶的是武帝最寵愛的二女兒平遙公主。再比如慕容博，因帶三百人殿後阻擋後燕戰神親帥的2000焚鎧軍，救了武帝一命，特賜從五品遊擊將軍擢拔為從一品的校銳將軍。據說慕容博一生血戰一百二十二場，其中一百零八場都是以少擊多，身上刀傷一十七處，箭傷二十一處，燒傷一十一處，骨折三十六次，胯下戰馬先後死過一十九匹，被文明太后親自誇讚為“大魏鐵壁”。此外還有“北境神槍”宇文玥、“河東猛虎”獨孤鏡、“神策將軍”李牧業等等。

　　這些耀眼的過去常在過年時被長輩們提起，煙霧繚繞中，九過三巡後。但也僅僅在這個時候會被提起，因為大多數時候，懷朔的居民們都得頭疼接下來吃什麽。

　　比如今天，旬歡的父親散找了一份押送草料的差事，能掙五個銅錢，但需要自備拉車和馬。

　　於是，旬歡家的瘦弱黃馬“瘸子”和爺倆踏上了好似無邊無際的陰山草原。

　　正值深秋季節，但草原上已然寒風獵獵。草原上長的草早已只剩茬子，事實上這些草只有六到八月能喂牲口，而且草質極差，牲口特別難消化。要問為什麽旬歡知道，因為他早已偷偷吃過無數次了，吃完十有八九會導致第二天肚子痛，被父親發現就是一頓揍。但旬歡依然會偷偷吃，相比挨揍，還是挨餓的感覺更難熬。

　　嘎吱嘎吱的簡陋拉車實際上只剩載貨的木板和木質的車輪。本來四周應該還有擋板的，車軸上應該有鐵皮的。但什麽時候沒的父親散也說不清，只是在祭天大會時拉供品的車上見到過，散便想當然地認為自己的車上應該也曾經有這些東西。

　　其實別說擋板和鐵皮了，拉車的車輪幾乎都快損壞了。要不是旬歡自己找了木頭磨好嵌入進去，車輪早就散架了。

　　相比拉車，黃馬瘸子倒是大有來頭。據說是著名的西域楓谷馬的後代，但這種說法倒是不被父親相信，只是旬歡從遊擊將軍的馬夫那聽來的，但旬歡對此深信不疑，畢竟盡管懷朔的瘸馬很多，但能像瘸子這樣拉一千五百斤的草料連續走五個時辰不歇的可難見。

　　這次的目的地在黃花灘，草原上為數不多還能長出好草料的地方，離懷朔八十二裡，去的時候走一天，回來的時候走兩天。

　　相比路上的勞累，夜晚的寒風更讓人受不了。但散最驕傲旬歡的一點就是耐寒。擱別的孩子早就叫冷走不動找避風處躲著了，但旬歡一句怨言都沒有。

　　散不知道的是，這是旬歡刻意練習的結果，憑借這項絕技，黝黑的旬歡在懷朔鎮東站村的孩子們中排行老二。當然老大是遊擊將軍的兒子大野恪。

　　從早上太陽升起出發，到現在太陽完全落山，二人一馬已經走了四個時辰。凜冽的寒風吹來，夜色漸深，西邊的月亮那清冷的黃色讓父子二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嗚嗚～，嗚嗚～，風越來越大。旬歡不禁抓緊了韁繩。

　　一般而言，懷朔周邊是沒有狼群的。因為懷朔人都習軍武，加上糧食不夠，每年都有大型會獵活動，狼群早就被殺絕了。至於敵人，那就更沒有了。懷朔雖是邊鎮，但同樣的邊鎮還有五個，加上大魏北邊並沒有敢反抗的勢力——唯一敢挑釁大魏的柔然部落十六年前就被打殘了，所以一般而言這段路上並沒有什麽危險——當然除了凍死。

　　但遠處窸窸窣窣的聲音讓散警惕起來。

　　嗚嗚～嗚嗷！

　　夾在風聲中的，依稀可辯是動物的叫聲。

　　臥倒！

　　散將旬歡壓在身下，二人躲在一座凸起的土丘後邊。

　　嗖嗖！兩支燃著火的箭射來，顯然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照明。這種特殊牛油點著的火不易熄滅，本來是草原的大忌。但幾乎冬天的現在就無所謂了，什麽草都點不著。

　　但對方的目的達到了，瘸子拉的車被看見了。

　　有馬車，肯定有人。

　　旬歡心中一緊。對方是誰?強盜嗎?還是柔然人?

　　很快，對方的隊伍逼近了。一共十五個人，十八匹馬，五個拿弓的。旬歡仔細掃視了對方。發現他們穿的是大魏邊軍常見的褐色棉襖，戴的是邊軍的無耳帽。

　　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一面旗子，因為風大收起來，此時特意展開:“武川邊軍！你們是什麽人！”

　　所謂武川，跟懷朔一樣是大魏北境邊鎮。在懷朔東北一百二十四裡，驍勇聞名六鎮。據說以往六鎮演武，第一的都是武川。但這些年這演武基本變成了表演，武川人再也沒拿過第一。

　　“我們是懷朔鎮民！奉遊擊將軍大野涉之命去黃花灘拉草料！”

　　散大聲喊著。

　　突然三匹馬急奔而來，三把長戟電光石火間指向父子二人。兩把指散，一把指旬歡。

　　天色很暗，對方也看不清面容。一人點起了火把，仔細打量著父子二人。

　　這人鼻梁高聳，眼光銳利，面部皮膚一看就飽經滄桑。

　　“大野涉的人?那他老婆叫什麽?”

　　“婁燁”散低著頭回答

　　“婁橋鋒是婁燁什麽人?”

　　“這。。不清楚”散開始渾身顫抖，能用戟的人在邊軍中也是地位較高的，像散這種戶兵清楚自己即使拿著武器也根本打不過對方。

　　“是婁燁的三哥，在武川當過營副，上個月回懷朔當偏將”旬歡突然開口。

　　“那婁藝瀟是誰?”對方收回了武器

　　“不知道，沒聽過，肯定不在懷朔”旬歡斬釘截鐵地回答到。

　　“呵，行，你們走吧”

　　三人策馬回到隊伍，繼續向西走去，這時旬歡才看到，三人的馬後，各跟著一隻細犬，剛才它們居然沒發出一點聲響。

　　散長出了一口氣:“趕趕路，到黃花灘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