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大魏六鎮，指守衛大魏北疆的六個大型軍鎮，自西向東分別是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懷荒。

　　六大軍鎮西起河套平原，東至長白山脈，大魏北疆一千八百裡，賴六鎮阻隔柔然、高車、契丹等部族，使“胡虜不敢南侵，恆代得以生息”。

　　諷刺的是，一百年前，大魏本身也還是“胡虜”、“北狄”。

　　月亮升到最高點時，父子二人終於趕到了黃花灘。黃花灘位於懷朔鎮和沃野鎮之間，真不曉得那些武川人去沃野幹嘛。

　　散熟練地叫起了黃花灘的守夜人石頭。

　　石頭是黃花灘最大的石姓家族的人，但因為有些孤僻被趕來做守夜人。但據石頭本人說他樂意，相比在草料上和各種人勾心鬥角不如安心當個守夜人，還能安靜看看書。

　　石頭已經四十多了還沒娶親，所以依然叫著這個好像年輕人的外號。“再不娶親，我看你就該叫石鬼了”散逗弄著石頭。

　　每次來黃花灘都是半夜，父子會在石頭這對付半宿。

　　散喝完水就呼呼睡去，旬歡卻慣例來到石頭房間。“又要書?上次那本看完了?看得懂嗎你。”石頭指的是上次借給旬歡的半部《論語》，說實話旬歡看得不太懂，但他還是想要書。“那本《孫子兵法》！”旬歡眼尖地瞄準了石頭防身用的竹杖下壓著的一本書。這本書名氣很大，旬歡知道，因為一向大氣的大野恪從不借他這本書。

　　石頭氣呼呼答道:“這本書十八個銅錢買的，你給我弄壞了怎麽辦?”旬歡沒好氣地說:“我不信你這摳鬼沒自己抄”

　　石頭有點文化但不多，但他有個優點是珍惜書。每買回一本就抄寫三本。一方面為賣錢，一方面是真愛這些書。

　　草紙抄一本，氈皮抄兩本。可惜他字不好，沒賣出去過幾本，倒是送給旬歡不少。

　　“讀這麽多書有什麽用，當官不還看關系”石頭沒好氣地給了一本氈皮的。

　　旬歡不答，將一雙羊皮縫製的鞋放在桌上。

　　“我總覺得，有什麽要變了”

　　“呵，臭小鬼。你五十歲了也當不上官”

　　第二天天明，散進了草場，開始裝草料。當然，給了草料長石籠子六個銅錢。

　　本來這趟有十五個銅錢，打點六個，路上吃食兩個，給旬歡娘買籠餅兩個。最終能落五個。

　　旬歡裝完後，掃視了下草料場。

　　發現今年的草料所剩不多。

　　同是懷朔鎮的石彈子湊了過來，“散叔，帶旬歡送草料呢。”

　　石彈子比旬歡大四歲，平時給鎮裡大戶牧羊，因為為人機靈挺受歡迎。

　　“臭小子，今年沒少賺吧?”

　　“嘿嘿，還真是，往年賣五六十隻就挺好了，叔你猜我今年賣了多少?”

　　“哼，當心冬天全凍死”

　　“不可能的事，我小心著呐。叔想不到吧，我今年賣了一百二十一隻。李叔給了我一百個銅錢分紅呢！”

　　“哼，走狗屎運罷了。前年你凍死李大十八隻羊，被狠狠修理的事我可還記憶猶新呐”

　　“嗨，說真的散叔。今年真挺奇怪的，買草料買牛羊的突然多了很多”

　　散不屑一顧:“又有哪位大人來督軍了唄，不慣例嘛，請兄弟們改善夥食，然後躲南邊混大半年，回去升官的大人物唄”

　　“按理年底才會有這種事啊”

　　“哼，誰知道那些皇親國戚怎麽想，我走了，要不又趕不上關鎮門了，你有捎的沒趕緊”

　　“嘻嘻，還是散叔懂我。”

　　石彈子交給散叔一封信，不用說，送給他在懷朔的老婆榮兒姐。

　　“旬歡，下次哥給你烤羊腿！”

　　“臭小子，想起就來氣，上次的羊腿你到底哪弄的?旬歡拉了五天肚子！”

　　兩天后，懷朔鎮。

　　“給榮兒姐送過去。”

　　彈子哥的信本身不重要，但對榮兒姐的關懷很重要。

　　榮兒姐是屠戶的女兒，十六歲就跟了石彈子，大家都說是彈子高攀了人家。畢竟榮兒姐要模樣有模樣，要性格有性格，要家產有家產。彈子哥自那以後一改原來頹廢，天南地北地掙錢。

　　有一次彈子哥對旬歡說:“男人想要成熟，關鍵看女人”“咱們都是北境寒風挑出來的男子漢，不能丟臉”。

　　事實上，因為沒有足夠的物資，懷朔的小孩子跟牛羊一樣，每年凍死不少。

　　但近幾年似乎好些了，但不是因為物資夠了，而是因為氣溫似乎變暖了。

　　旬歡終於有時間讀書了，《孫子兵法》《詩》《論語》《商君書》《貨殖列傳》，旬歡看的書很雜，也不怨他，畢竟他只能找到這些書。這還是因為他人脈廣，別人這些都沒有。

　　高曹是他的小夥伴之一，一個北邊少見的漢人。他性情剛烈敏感，對於欺負漢人的事很在意。

　　在他們一夥中，高曹是打架最厲害的。

　　和旬歡在一塊時，常有人調笑:“一個沒有姓，一個兩個姓”

　　今天高曹過來，是說他們的另一個小夥伴奚壽的哥哥結婚的事。

　　本來奚壽他哥奚丹中意女子大野麗，但大野家談了門北都平城的親事。說是來懷朔當軍主的一個代人關系戶，要回平城了，看上了大野麗，大野家也主動結親，生生壞了奚丹的幸福。

　　高曹很憤怒，但沒有用。別看關系戶只是鍍金來的， 人回去之後馬上五品。奚丹勇猛有謀略，在懷朔是為數不多憑能力當上偏將的。但乾的再好再有能力也比不上代人。

　　六鎮的仕途早就沒路了。

　　上層的官位被關系戶和空降的人把持。中央的官位一輩子也輪不到六鎮人。這是人盡皆知的事。但沒有辦法，美人隻配英雄擁有。你一個七品偏將怎麽和五品比?

　　旬歡也很惋惜，奚丹哥幫他找過不少書。和麗兒姐也情投意合兩年多了，結果因為大人物的攪局黃了一門良緣。唉。

　　高曹鼓動奚壽去劫親，當然最後不了了之。

　　“大野恪！你就這麽看你姐跳火坑?”高曹怒罵道。

　　“我知道對不起奚丹哥，但誰說我姐跳火坑了?”“去給人當妾還不是火坑?”

　　“那我姐在這裡染風寒死了就不是火坑了?”

　　旬歡私下勸了高曹很久，二人才罷休。

　　冬天來了，新任的總督軍上任。按慣例會宴請全體軍戶吃肉。但實際軍戶們要花三倍的價錢參加這次宴會。

　　散在宴會上拚命吃，偷偷帶回了不少酒肉。

　　“關門關門！”

　　散挺著鼓鼓囊囊的肚子進了家門。

　　“嘿！老李就拿了三個包子就被發現了，面紅耳赤地吵了半天，臉都丟盡了。

　　看我，半隻雞，半壺酒，三隻蘑菇，這可是南邊的好東西啊”

　　“旬歡娘，趕緊來吃，別讓鄰居聞到味兒了！”

　　散滿臉堆笑，仿佛勝利了一樣。

　　與昨天交“冰敬”時的苦大仇深形成了鮮明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