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自由的,該去的時候,沒有人能握住它。
爺爺的墳前鮮花,一茬又一茬的枯萎,沒有陽光的洞穴裡,我像個野人一樣活在原始社會裡,
已經很久沒人和我說話了,我的詞匯量也是停留在十一歲的時候,慶幸的是我學會了精語,
洞穴裡多了許多生機,老鼠,蛇,甚至還有隻豹子,我都快趕上人猿泰山了,
六年裡,我融入大山。與花草樹木為伴,與天地日月同輝,孤獨的我享受這孤獨的歲月。
“保重了,各位,麻煩你們照顧好我的爺爺。以後這裡就是了你們的家了,”
到了約定的日子,我該走了,爺爺您好好休息吧,我會守住心中的念想,成為一個合格守陽人。
爺爺臨死前說過,六年後我十八,便可以下山。也該去逐世間清平了。
一路疾馳而下,跨過山澗小溪,攀爬懸崖絕壁,我一刻也不敢停留,我怕自己會懷念這個地方,會舍不得離開,
“阿山,是你嗎?”
山腳下,一個佝僂駝背的老頭,一臉激動的望著我,那是我曾經討厭的老頭,我的姑爺爺,
不過六年未見而已。他卻像是過了幾十年,連腰都抬不起來。我再也不討厭他了,心裡說不出的激動,仿佛爺爺又回來了,那種失而復得的感覺真好啊!
我故作成熟默默點了點頭,轉身朝著生活六年的大山揮了揮手,
“再見大山,再見爺爺!”
身在其中不知所雲,此刻再回首,突然發現這五座大山,光禿禿的岩壁,凹凸有致,遠遠看上去像極了五張人臉。
驚鴻一瞥而已,我也沒有多想,反而是姑爺爺若有所思的說了句,
“不足為奇,我年輕那會兒啊,全國開荒,那人臉啊更清晰,現在都被藤蔓擋住了哦,”
山中一日,世上千載,雖然是誇張的比喻,但此刻的我卻深有體會。
原本破舊的街道,變得寬敞了,木房子也逐漸被紅磚小樓代替。
姑爺爺帶我去了理發店,看到我的造型。理發的阿姨驚呼一聲,
“顧先生,你這是從哪個野人部落帶來的孩子,”
“他是大帥的孫子,在山裡替守了六年孝,”
“大帥走了?可惜了!難怪現在鎮上那群么蛾子又在作怪了,”
大帥就是我爺爺的名字,張大帥,說起這個也是有點搞笑,張家四兄弟大帥,二怪,三炮,四驢。
我這太爺爺,也真是會起名字,好在爺爺排行老大,想起四爺爺那張驢臉,我不由自主的笑了,還真是映襯的很啊!
那家米線店的老板換人了,他的兒子接管了米線店,
雖然打著祖傳秘方,但我卻吃不出原有的味道了,隻覺索然無味
“阿山啊!他走的時候痛苦嗎?”
“不痛苦!喝酒走的,”
“那就好,那就好,哎!你恨他嗎?”
恨他嗎?恨他什麽?
姑奶奶生病了,半年前就得了癌症。但是她在咬牙支撐,等她心中的執念,
當我再次看到她,病殃殃的臉色,氣若遊絲的呼吸,渾身插著管子,艱難的躺在花布病床上,
看到我得到來,她緩緩伸出手,無力的問道
“我弟弟,他走的痛苦嗎?”
“不苦。他是帶著微笑走的,”
“哎!那就好啊!也罷!我也該下去找他了,辛苦你了孩子,”
這是姑奶奶最後說的一句話,我沒想到,一下山竟然又失去一位親人,雖然我對她確實沒什麽感情,但她是我爺爺的親姐姐啊,
喪禮上,來了許多人,所謂生面孔,大概也就是對我而言吧!
山裡待了六年,我不怎麽愛說話,看著他們推杯換盞,再看看默默坐在角落裡的那個半眼瞎子。
我突然覺得,人生真是好沒意義,生來眾人歡哄,死了眾人抬送,該來的來,該去的去,活著的人笑著,哭著,慢慢的盤算著自己的日子。
“你是阿山吧,四老表家的那個孩子,”
“是!”
“喲,長這麽大了,好幾年沒見你了,你得叫我表叔,還是表舅來著。”
來人正是今天的主家,姑奶奶的二兒子,這次喪事全程由他保持,因為他的哥哥早些年死在煤礦裡了,
大家僅僅相識而已,談不上什麽親情。交情,
姑奶奶下葬了,我也不在停留,回到了那闊別已久的家,
六年沒有住人的房子,大概早已經破敗不堪了吧,收拾起來也是個大工程,
然而當我打開鐵鎖,卻發現裡面乾淨整潔,連被子都是一股清香味。
“阿山,回來了,我是阿剛,這是我的孩子,”
一個穿著短褲赤膊上身的小胖子,害羞的躲在他父親的身後,眼珠滴溜溜的轉著,小心翼翼的看著我。
兒時的夥伴早已成家生子,我卻不知如何接話,六年的沉默。讓我有些手足無措,
“挺好,我回來看看,”
“回來挺好的,這些年你不在,你姑奶奶,幾乎每個星期都來打掃,最近半年聽說她生病了,便給我買了兩條煙,讓我幫忙。”
“嘿!這點小事,其實說一聲就行了,我沒想要煙,卻推脫不了,不過這房子我是認真打掃了的,被子昨天剛曬,”
這個鄰居大哥哥,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夥伴,此刻卻有些拘謹,大概是我的語氣太冷漠了吧!
“阿剛,該去種黃豆了,四斤種子,再不去今天就種不完了。”
“好嘞!我馬上就來,你先去,”
“呵呵!那個農忙季節。阿山你先休息,晚上,晚上叫上其他人,我們喝酒,炒個臘肉燉黃豆,”
阿剛還是那樣熱情,沒等我回答,便教訓起自己的兒子,
一不能上山,二不能下河,三不允許離開屋子周圍太遠,否則回來就讓他的屁股開花,
好熟悉的一幕啊,我望著小胖子呵呵一笑,這小子跟我的童年一樣啊!
小胖子則是一臉委屈巴巴的樣子,待他父親走遠後,嘟囔幾句
“這也不許,那也不讓,我玩個毛線啊!”
我笑著搖了搖頭,嚇唬小胖子幾句,便走進那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小破房。
真好!還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場景,我仿佛看見爺爺坐在火坑邊。點著他的旱煙,笑眯眯的盯著我,
那為數不多的幾件舊衣服,破舊的解放鞋,一切都是原來的位置,仿佛一切都沒變,
唯一的變化。也只不過是我長大了幾歲而已,
當黃昏落日沉澱,天際明星點點可見,
兒時的幾個夥伴全來了,大家聚在阿剛家裡,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們在講。
聊生活的芝麻小事,聊兒時的童年樂趣。聊我未曾參與的六年。
我靜靜的聽著,幻想著,如果我在的話,那又是一種什麽樣的場景。
“那條河太邪門兒了,一年死一個,這都三年了。搞得人心惶惶,”
“哎,我們那會兒,天天去一點事兒都沒有,這幾年倒是怪了。”
“阿山,你還記得嗎?就是你差點淹死的那個地方啊,已經死了三個人了,”
不知何時,話題聊到了那條河,我想起了那個滲人的小孩,還有漂浮在河裡,只有我能看見的房子。
它又來作怪了,是時候收拾它了,爺爺說它是我的因果,必須由我解決,卻未曾想到它竟以害了三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