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競技場內的醫務室,慘叫聲不絕於耳。
“聖女大人,為……為什麽這麽……疼……啊——”
傷者向負責治療的伊蕾莎埋怨。
伊蕾莎也不願讓他們感受這樣的痛苦,但她也無可奈何。
這是一般治療魔法和撲通死者蘇生的副作用。
快速治愈嚴重的傷勢和撕裂身體其實並無二致,區別只有是否讓人更接近死亡。
死者蘇生就更不必說了,會讓任從尾到頭反過來再經歷一遍死亡的過程。
伊蕾莎可以用神聖魔法為傷者治療,這並不會讓他們感受到痛苦。
但副作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極大的。
神聖魔法的使用會自然而然地侵蝕魔法接收者的自我意志,長此以往便會變得狂熱無比,成為所謂的“萊希斯意志的執行者”。
而這實際上不過是成為某些人的傀儡罷了。
當然伊蕾莎並不知道裡面的蹊蹺,她只是單純地踐行“不能隨意扭曲他人的想法”這個道理而已。
這是她從小就被告知的。
但是,
伊蕾莎看著眼前被送到醫務室的傷員。
有人的腸子被用蠻力扯出,被切成幾段,然後還被粗暴地塞回肚子裡;有人的頭腦坑坑窪窪,這是被人用鈍器連續捶打;還有的,身體直接被砍成好幾截,這是失去反抗能力後依然被殘忍虐殺……
周遭宛如地獄的亂墳崗。
“太過分了……”
伊蕾莎把心聲說了出來。
現在競技場上的魔墮者已經全被殺光。
魔墮者死亡靈魂就直接墮入地獄,沒有復活的可能。
就算有,伊蕾莎也不會讓他們復活。
哪怕他們在上午還是人類,但他們終究沒能抵擋住力量的誘惑,任由自己墮落成為惡魔,這已經是無可饒恕的罪行了。更何況他們還放肆地濫殺,絲毫沒有人類的道德與羞恥。
伊蕾莎現在無比憤怒,不只是因為魔墮者。
還有那個造成這一切的“惡魔”。
她指的並不是製造藥水的別西卜,而是讓醫務室變為人間煉獄的,那個人類模樣的“惡魔”。
得益於“聖賢之言語”的增益效果,伊蕾莎原本只需要在競技場外圍就可以處理完所有的傷員和死者。
直到有的人開始大開殺戒。
伊蕾莎和教廷的工作人員才不得不把傷員集中起來送到醫務室統一治療。
不過經過快三個小時的連續奮戰,送來醫務室的傷員越來越少了。
當然這也意味著競技場上的人快被殺光了。
不管怎麽說,伊蕾莎在醫務室的工作都臨近結尾了。
伊蕾莎走出醫務室。
剩下的還需要再到競技場那裡確認情況。
伊蕾莎看到拐角樓梯處的一個少年。
少年身材瘦小,看著有些病懨懨的,黑色的頭髮凌亂不堪,雙眼深陷,眼神稍有些空洞,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伊蕾莎認識他,從昨晚開始。
記得是叫……
“柏瑞爾——”
伊蕾莎揮手,剛想上去打招呼。
就看到柏瑞爾身後跟著的那個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而矯健,肩膀寬闊,胸膛厚實,肌肉線條分明,腰間別著一把劍。銀灰色的頭髮短而整齊,自然地向後梳去,略微顯得有些蓬松,還有他火炬般的金色雙瞳。
他外表冷酷無情,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給人一種威嚴和不可一世的感覺。
那是亞基。
他應該在看台上啊。
伊蕾莎想。
伊蕾莎躲到牆壁後面,臉頰通紅,不敢再看。
明明自己還有競技場的事要處理,現在卻被這種感情干擾。
伊蕾莎為自己感到氣惱。
對了,只要不被亞基發現不就好了?這樣自己既不用看著他,也不會被他看著。
伊蕾莎天真的想到。
伊蕾莎避開亞基和柏瑞爾,從另一個方向趕往競技場。
然而,
亞基卻透過牆壁,一臉無語地看著那一大團“神明加護”離自己遠去。
這妹子不要在這個時候害羞啊……
亞基搖了搖頭。
他回競技場也是為了見伊蕾莎。
“怎麽了,亞基大人?”
在亞基前面的柏瑞爾問。
“伊蕾莎小姐跟我說過她會在這附近的……”
柏瑞爾有些沮喪,他正為自己沒能幫上“亞基大人”的忙而感到自責。
亞基沒有理會他,直接順著“神明加護”散落標記的路徑走去。
“亞基大人,等……等等我——唔!”
柏瑞爾本來在亞基的身後跟著,卻因為什麽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
亞基過去查看。
那是醫務室。
多虧了伊蕾莎,醫務室現在已經不是之前那種人間煉獄的樣子了,傷者們的情況都以穩定,也沒有了之前淒慘的嚎叫。
但血腥味還未散去。
亞基捂住鼻子,不停咂嘴。
魔墮者應該都被那個帶著“聖潔天使”裝備的人收拾掉了才對。
一想到“聖潔天使”,亞基心中就有怒火止不住地燃燒。
亞基一定能在明天的武選中看到那個家夥。
帳可以放到明天再算。
亞基帶著柏瑞爾接著去找伊蕾莎。
伊蕾莎位於競技場上方的一個看台,這是教廷工作人員專用的平台。這裡視野良好,可以俯瞰整個競技場的情況。
“亞基大人,我們到這裡來……不好吧,這裡好像是教廷專用的通道。”
柏瑞爾的聲音從通往平台的樓梯下面傳來。
伊蕾莎站直身體,眼神鎖在競技場上。
一副認真工作的樣子,除了那紅透了的臉。
亞基走上平台,看到了伊蕾莎,轉過身,用手指著柏瑞爾,說到:
“你等在這。”
亞基語氣有些嚴厲。
可能是想起了昨晚的事。
畢竟柏瑞爾在特等席從頭到尾完整地看完了亞基社死的全過程。
柏瑞爾被亞基嚇到,乖乖地等在樓梯那裡。
伊蕾莎又把背挺得版直。
現在是伊蕾莎和亞基的兩人共處。
“伊蕾莎。”
聽到亞基的聲音,伊蕾莎的肩膀像個受驚的小貓一樣顫抖。
那是伊蕾莎頭一次被哥哥以外的人直呼名字。
盡管內心波濤洶湧,伊蕾莎還是裝作沒注意到亞基的樣子。
亞基看伊蕾莎似乎不打算理會自己,便從戒指中取出一件長袍。
亞基把長袍披到伊蕾莎身上。
這次伊蕾莎真的沒法裝作看不見了。
“乾……幹什麽!”
伊蕾莎轉過身面相亞基,身體不自覺得後退。
除了後退,伊蕾莎也不自覺地抱住了亞基披到她肩上的長袍。
看起來她還是挺高興的。
亞基看著面前這團“神明加護”的動作,不由得笑出了聲。
“這個季節到傍晚可能會很冷。”
亞基說到。
伊蕾莎把一隻手放在胸上,紅著臉,低著頭。
沉默了好一會,伊蕾莎才把頭抬起,笑著說: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的。”
亞基感覺心裡有些沉重。
別看亞基現在這個風流的模樣,對於面前的伊蕾莎,亞基還是有一些負罪感但。
“穿上吧,看看合不合適。”
亞基說到。
伊蕾莎穿上長袍。
亞基看著面前的女人,她的面容精致而溫暖,仿佛能撫平人們內心的一切煩惱。她的眼睛明亮而深邃,透露出無盡的慈愛與關懷。她的皮膚白皙如玉,仿佛從未受過世俗的塵埃汙染,透出一種純淨無瑕的美。
“聖母一般。”
亞基說出了此時的唯一心聲。
“神明加護”消散了。
那是亞基贈送的長袍的效果。
“那!那……我先走啦!”
伊蕾莎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離開。
“好痛!”
“啊!對不起!”
樓梯處傳來柏瑞爾和伊蕾莎的叫聲。
“好疼啊……伊蕾莎小姐這是怎麽了。”
柏瑞爾摸著後腦杓,走上樓梯找亞基。
“呵呵,不要在意。”
亞基也有些高興,沒再對柏瑞爾發火。
時候應該差不多了。
亞基領著柏瑞爾走到一扇門前,打開那扇門,就能進入競技場內部。
亞基可不只是為了看清伊蕾莎的臉才送他“神隱長袍”的。
亞基被人跟蹤了,從遇上伊蕾莎的那晚開始。
“您好,科爾萊茵殿下。”
亞基被一個男人叫住。
“請叫我米洛斯·盧索。”
男人向亞基伸出手。
“幸會,審判官閣下。”
亞基回應。
但沒有伸手。
白色的宗教長袍,胸前有金底紅紋十字架的圖案,長袍的立領處有劍與火焰的花紋,顯示其高級審判官的身份。腰間的來複槍更是凸顯這人地位的不一般。
跟蹤亞基的就是這家夥。
“我那不成熟的妹妹受你照顧了。”
盧索直奔主題。
盧索是伊蕾莎的姓,米洛斯·盧索是他的哥哥。
“為什麽要讓你妹妹參加武選?想讓她跟著遠征軍離開嗎?”
亞基也不藏著掖著。
針鋒相對的火花在虛空中閃爍。
“呵,”米洛斯笑了,“伊蕾莎她,畢竟是那麽不諳世事。”
米洛斯停頓了一會,接著說下去。
“教廷裡不過都是些扭曲的驅蟲,再讓她在這留下去,被玷汙的可不止是她的信仰。”
米洛斯的手還懸在空中。
“當然,她自己也想跟著遠征軍一起走出去。我又何必阻止她?”
亞基盯著眼前這個金發赤瞳的男人看了一會,終於伸出手,將米洛斯的右手握住。
“米洛斯閣下,近來對妹妹是否有些太過擔心了?”
亞基感到米洛斯的手明顯比之前用力。
“殿下您不也一樣嗎?”
亞基與米洛斯相視一笑。
米洛斯放開了手,朝著與面前的門相反的方向離開了。
“亞基大人,您……的表情好像有些放肆。”
一直在一旁的柏瑞爾說到。
亞基笑得確實放肆,沒笑出聲來而已。
這個叫米洛斯的明顯只能通過鎖定“神明加護”的方式跟著她的妹妹。
一旦伊蕾莎身上的“神明加護”消失,米洛斯就徹底找不到了。
所以剛才這家夥才會找上亞基。
他急了。
亞基已經贏過他了。
亞基打開門,門外就是競技場。
伊蕾莎就在門外。
亞基還有別的手段鎖定伊蕾莎。
再說一遍,亞基已經贏過他了。
勝利的喜悅沒有持續多久。
亞基看到伊蕾莎旁邊還有別的人。
那個人身材不高,卻穿著厚重的鎧甲,還背著與身體差不多大小的巨劍。鎧甲和巨劍上都有著“聖潔天使”的花紋。
是那個斬殺魔墮者的年輕人。
不對,用少年來稱呼似乎更合適。
亞基看著“聖潔天使”的標記,無名的怒火又開始燃燒。
“聖女姐姐,給傷員,治療,不就是,你的工作嗎?”
少年對伊蕾莎說,少年說話一字一頓,明顯不懷好意。
“你看我都受傷了。”
少年伸出左手,只有一道蚊子叮咬般大小的血印。
“這……你……等一等。”
伊蕾莎召喚出法杖,想用法杖施展治療。
就那個少年所謂的傷而言,伊蕾莎現在的行為等同於用救世聖劍切西瓜。
伊蕾莎是在警惕他。
亞基先前被“聖潔天使”帶來的怒火吞噬,完全忘記了少年身上的另一樣東西——隱秘又濃烈的血腥味。
在競技場大開殺戒的就是這家夥。
亞基從戒指中拿出一瓶低劣的回復藥水。
“用這個吧,她現在已經累了。”
亞基走到少年跟前,少年看到亞基逼到自己面前,開始不自覺地後退,一直退到離伊蕾莎大概五六米遠,亞基才停下。
“你這……你在幹什麽。”
少年強作鎮定,但他臨近爆發的氣惱,亞基早就盡收眼底。
“我看你,好像,有點困難。”
亞基搖了搖手中的劣質回復藥水,學著少年的說話方式,又進一步走進少年。
“不領情嗎?”
亞基現在幾乎是貼著少年,亞基高昂著頭,用眼睛從上往下盯著比他矮一個頭的少年的眼睛。
少年咬咬牙,皺了皺眉,裝出一副平靜溫柔的模樣,說到:
“抱歉,我感覺我的傷好像沒什麽大礙了,謝謝你的好意。”
少年轉身離去,在離開競技場之前,回頭跟亞基說到:
“抱歉給那位小姐造成困擾了,請拜托向她傳達我的歉意。”
亞基看著少年鎧甲背面標識的“聖潔天使”,一直到他離開亞基的視線。
有什麽帳明天再算。
“亞……亞基,”
伊蕾莎呼喚著亞基,稍微顯得有些猶豫。這也是伊蕾莎頭一回呼喚哥哥以外的人的名字。
“謝謝你……”
伊蕾莎紅著臉,想說些什麽。
“伊蕾莎,”
亞基微微彎腰,伊蕾莎實際上只有亞基的胸口那麽高。
“我留在這裡還有些事,你工作忙完了就先回去吧。”
伊蕾莎聽到亞基的話,顯得有些失落,但還是向亞基道別,先行離開了。
柏瑞爾其實剛才一直跟在亞基身邊。
這家夥就像隱身一樣,只要不說話就完全沒有存在感。
如果要說誰是這一行人中最讓亞基頭痛的,除開菲利普,那就是柏瑞爾。
柏瑞爾·卡斯德伊原本是法裡納斯王國的貴族。這個陰暗的家夥學會魔法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整天欺壓他的兄弟姐妹炸飛。
他不出所料地被家族驅逐。
哪怕現在跟著亞基,柏瑞爾也會時不時發作大搞破壞,讓亞基頭疼不已。
但是亞基還是願意帶著他。
“亞基大人,我……”
因為……
“不,亞基先生!我會如您所願,把那個抽風的家夥大卸八塊!”
柏瑞爾永遠都知道亞基在想些什麽。
柏瑞爾·卡斯德伊望著少年離開的方向,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