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西北,大雪山。
青灰色的雲層層疊疊,擁擠在低矮的天空,大塊的雪從中墜下來,堆積在山頭,終年不化。
有一間小木屋就坐落在這杳無人煙的雪山中,枯木柵欄圍成簡單的院牆,院中站了兩個人。
年輕的那位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一頭黑發散亂在狂風中,貂皮大氅立起領子,脖頸上能看出肌肉的線條。大氅下是一身黑色勁裝,襯得棱角分明的臉愈發蒼白。
他手中擎著一把無鞘無鍔的黑刀,刀刃穿過對面中年男人的胸膛,直沒到刀柄處。那男人早就斷了氣,身上積雪已有半指厚。他的眉眼和嘴唇掛著一溜冰碴,透出一抹笑意。
十天前,寧恕一刀捅穿了師父的心臟。
“老刁頭兒,你這天人境高階的炁還挺難煉。”寧恕拔出黑刀,把師父的屍體隨意橫放在雪地中,拄刀坐在一旁,輕聲問:“殺了我你不就飛升了嗎,何苦呢?”
寧恕還是個嬰兒時,就被師父刁景升帶上了大雪山,隨師父修習焚訣。焚訣進階需煉化他人之炁,每升一階,便得殺一名同境修士。
他打小就知道,師父教他修行,為的就是殺了他,飛升成仙。十天前,他和師父同時達到了進階的瓶頸,,這一戰,自己以初階勝高階,殺死了師父。
今日,寧恕入天人境中階,這也意味著師父是他殺死的第十三人。
寧恕第一次殺人進階時,那天小廝送來了一個離塵境初階的女孩,他還記得那張青春的臉。女孩對著他和師父破口大罵,叫嚷著說她的父親不會放過他們,說邪教中人不得好死。最後她哀求師父放過自己,哭著說願意付出一切。
師父沒有理那個女孩,只是讓寧恕快點動手。
他那時還小,還不能理解什麽叫作死,他第一次見到除師父和小廝之外的人,感到無比新奇。於是和女孩說了一晚上的話,第二天問師父,能不能放過她。
師父一掌把女孩的劈死了,隔天,小廝又送來一個新的離塵境。是那個女孩的親妹妹。
慢慢的,寧恕便習慣了殺人。
“你可是一代魔頭啊,,死都死了,笑什麽?真不像樣。”
寧恕坐了一會兒,起身在雪中清出一片空地,將一截柵欄砍成廢柴,一股腦堆在師父身上,點起了火。他等著師父的屍體燒成灰燼,打開身旁的食盒吃了起來。
“喲,是你最愛的蓮子粥。可惜你沒這口福了。”他端出還溫熱的蓮子粥喝了一口,剩下的盡數倒入火中,算是敬了師父。
在這荒無人煙的大雪山上,他沒有人能說話,有時甚至可以和枯木聊上一整個下午。此時寧恕境界提升,神清氣足,又吃上了熱湯食,心情很是不錯,便對著火堆絮叨了起來。
“老刁頭兒,你知道嗎,其實我想過很多次,你殺我時會是什麽場景。”
“你記不記得我五歲那年,只因行錯了炁,被你扔到雪中凍了兩天。那時我修為尚淺,差點凍死。”
“後來你又把我撿了回來,你不通醫術,硬是拿些天材地寶給我灌進去。”
“傷倒是恢復得快,但那些好東西頂得我天天嘔血,緩了兩個月才吸收完。”
“還有我入忘道境中階時殺的那個人,他說我早晚都是你的養料,讓我放過他,和他一起逃走。”
“我沒同意,並非是我怕你,而是因為前一天你剛陪我堆了個二尺高的雪人。”
柴堆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爆鳴,魔頭刁景升的臉在火中慢慢變為焦炭。寧恕安靜地看了一會兒,腦海中浮現出師父臨終前錯愕而欣慰的笑,輕松的神情漸漸變得嚴肅而決絕。
“其實我不喜歡殺人。”
“但我願意為你再殺兩個,以焚訣登仙,了你心願。也算報了你養育授業之恩。”
運炁催動的火比尋常火焰更烈,這會兒已燒成了一堆焦灰。寧恕揮揮衣袖,一陣狂風揚起地上的骨灰,隨著他的心念驅動,盡數收斂於手中空食盒內。
他回轉到木屋後,這裡整齊地排列著十二個雪包。那是寧恕為死在自己手下的冤魂立的墳塚,對於這種行為,刁景升嗤之以鼻,但也懶得阻止。
寧恕撿起剩余的廢柴,在地上隨便刨了個坑,將師父簡陋湊合的骨灰盒草草埋了進去。而後對著這一排墳頭輕施一禮。
“諸位,寧恕今日便下山去了。我能有今日修為, 勝老刁頭兒,多虧了各位相助。你們中有遺願托付給我的,我自當盡力完成。”
這話倒不是胡說。過去除了殺他們以進階功法外,寧恕總樂得同他們多聊兩句。
他們有的只是怒罵反抗,憤而赴死。也有的自知必死,有些絕學手藝不忍失傳的,或知寧恕也無他法,罪魁禍首還是刁景升,便指望寧恕他日功法大成為自己報仇的。多多少少教了給寧恕一些秘訣法寶。在最後一戰中,於寧恕有不少助益。
踏雪聲自身後傳來,寧恕沒有回頭,也知道來者是一個黑衣小廝。二十年來,這個小廝每日兩次準時送來食物。除此之外,就只有在寧恕需要進階時,才會送來相應境界的修士。師父死後這幾日,小廝每個時辰便來一次,每次都帶著新的食盒。
“謝謝,這些天辛苦你了。”
小廝沒有做聲,寧恕從沒聽過他說話,更沒見過他黑紗下的模樣。但他是寧恕認識的唯一一個活人,所以他想要和他告個別。
“我要走了,以後你也就不用麻煩了。”寧恕假裝他搭了腔,自顧自回答:“我也不知道去哪兒。以前聽我殺的那些人說,世界很大。”
寧恕又站了一會兒,即將離開這個從小長大,度過了二十年的地方。他有些期待更有些忐忑。且總覺得告別不該如此簡單,又不知能再做些什麽,隻得訕訕笑了兩聲,道一句告辭,便拔腳要走。
“寒齋齋主陸朝風聽聞寧公子出師,特邀寧公子至府上一敘。”
他剛要動身,身旁小廝居然開了口。聲音冷峻清冽,竟是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