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啞巴?”同這小廝每日相見近二十年，還是頭一次聽她說話，一時覺得驚奇。

　　“不是，只是沒有必要說話。”小廝也不惱，竟是認認真真回答。同時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走在前頭帶路。

　　寧恕本也不知該往何處去，既有人相邀，也樂得前往。他出生便同師父隱居二十載，也想知道茫茫世間，究竟是誰能認得自己。

　　“寒齋是什麽?陸朝風又是何人?”他將黑刀和行李細軟收入戒指中，快步跟上小廝，問出心中疑惑。

　　這戒指是星隕城鐵匠所蹭，可用來儲物，其中空間無邊無際。聽鐵匠所言，這種規格的收納戒指，世上不過三隻而已。

　　“寒齋便是寒齋，陸朝風是寒齋齋主。”小廝還是一本正經地說，又好像察覺到自己說的都是廢話，又補充道:“閣下與尊師的吃穿用度，便是由陸齋主照顧的。”

　　“我進階所需的爐鼎，也是他給的?”

　　“沒錯。”

　　“是他去抓的嗎?那他修為應該也不低了。你可曾下過山?我聽江南盧氏的兩個女兒說，那裡富饒繁華，氣候宜人，從不下雪。星隕城的鐵匠還給了我一枚戒指做信物，他說那個地方以鍛造仙礦之術聞名，有好多巧奪天工的金屬造物！還有長生門，聽說是天下第一宗門，說不定會有天人境的修士。”

　　難得有人肯與他搭話，寧恕一張嘴便滔滔不絕了起來。腦子轉得不如嘴快，自己也不知道話頭已經禿嚕到了哪裡。

　　那小廝卻不再搭話，只是默默領路。不多時便走到了一處洞口，看著似乎像是一天然山洞。她這才回身對寧恕說:“此處便是寒齋。還請寧公子等我通報一聲。”

　　說罷便獨自走入了洞中。

　　寧恕待在原地，等不多時便覺得煩悶。他自幼長在這大雪山上，沒有什麽消遣玩物，本是耐性極好的。但此時即將下山，隻想著盡快去見見世間遼闊。離開了那個小院，看什麽都覺得新奇，他也不懂什麽人情禮數，便兀自向洞內走去。

　　洞口初時還算寬闊，越向內越是逼仄，最終隻容得一人通行，連轉身也是困難。光線更是昏暗無比，目不視物。寧恕掐訣喚出一團火來，跟著微弱亮光繼續走去。

　　又走了一會兒，洞穴再次開闊起來，也有了些光線。瑩瑩綠光由一些符籙發出，它們似乎按某種陣法貼在岩壁上。寧恕對於符籙陣法是一竅不通，但自持境界，也不放在心上。

　　順著陣法走了不遠，洞內竟出現了一片開闊空地。兩隻怪物蹲坐在空地中間。它們約有兩人半高，面目似猿猴，手指腳趾和臉龐漆黑無比，其他身體部位則都被白色長毛覆蓋。

　　寧恕從未見過此物，隻覺得驚奇，便引火走上前去細細查看。這才見兩個雪怪竟是被鐵鏈縛在地上，能移動的范圍不過寸余。它們胸前的毛已被剃的乾淨，心口各開了個倒三角的小孔。兩個孔中冒出血來，又被細管相連，匯於一處，盛在一晶瑩似冰雕的小碗中。

　　他心念一動，便將那小碗及其中血液收入戒中。

　　剛剛還安靜匍匐在地，不知死活的兩隻雪怪突然齊聲吼叫起來。它們用力掙扎，束縛他們的鐵鏈被拽得嘩啦作響。兩張猿臉向寧恕猛撲過來，腥臭的呼吸直撲寧恕臉龐。

　　幾乎同時，一聲驚呼從來處響起，小廝不知何時來到了通往這邊空地的洞口，見此情形，抬手凝出一柄冰錐，刺向那雪怪。

　　兩隻雪怪配合默契，一隻把頭一歪，橫在小廝與寧恕中間，用腦門迎接下了小廝的全力一刺，冰錐寸寸斷裂崩碎，反作用力將小廝振飛出去，跌落在地。而另一隻雪怪則專心對付寧恕，尖利獠牙就要咬上他的咽喉。

　　寧恕卻是避也不避，一抬手握住尖牙，蓬勃氣機隨之噴湧而出，將雪怪震在原地。略一用力，便將獠牙掰了下來。而另一隻手也是隨便一揮，擊中另一隻雪怪後腦。

　　兩隻雪怪當下暈了過去，再無動靜。

　　寧恕把斷牙隨手一拋，走上前扶起了小廝，微笑說道:“多謝出手相救。”

　　小廝將頭一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難以置信這碎嘴子竟有如此境界。顫聲說道:“你拿了陸齋主的東西。”

　　“什麽東西?我不曾見啊。”寧恕還是笑嘻嘻地樣子，隨口應道。

　　小廝見此人如此無恥，再想到他的手段，自己也是沒什麽辦法，隻得回身領路，伸手照某種順序按了牆上符紙，運功激活，來路竟亮了起來。

　　她側身請寧恕先行，寧恕也不客氣，大踏步順來路返回。但這路竟與來時不同，本來越走越暗，越走越窄，這回卻越走越亮堂，越走越開闊，甚至有些看不清身旁石壁。

　　行不多事，他隻覺整個人陷於一片無邊白芒之中，忽而一暗，一切仍是亮堂堂的，只是不如剛才刺眼。景物便漸漸浮現出來，似是一片蓮花池子，煙霧繚繞，池中有白鶴戲水，又有白鹿從池邊經過，好一副仙境模樣。

　　蓮花池中咕嘟了幾個氣泡，繼而浮出一個漢白玉椅來。椅上坐了個男人，此人看著四五十歲年紀，頭髮眉毛具是雪白，臉上也毫無血色。身上披著一件白紗，光著雙足，隨著身體慢慢浮出水面，白紗上升起幾道水霧，已然乾透了。

　　小廝側身退到一旁，示意寧恕上前。看她恭敬樣子，想來此人便是陸朝風了。

　　寧恕也不著急上前，只是抱著胳膊欣賞周圍景物花鳥。

　　那人見寧恕不動，無奈搖了搖頭，輕歎一聲從玉座上起身，踏水向前走到池邊。整了整衣服，拱手行禮，輕聲說:“寒齋陸朝風，恭賀寧小兄弟出師。”

　　寧恕仿佛這才注意到此人，也不說話，隻笑了一笑。縱身從他頭頂掠過，踩上他的漢白玉座，坐在椅背上居高臨下看著陸朝風。這才開口道:“陸齋主找我何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