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雨水浸濕的衣物貼在皮膚上,帶來深入骨髓的寒意,熱量被帶走之後,產生了溫暖的錯覺。細雨中,林奈迫切地想要換身衣服,他現在感覺相當不妙,頭腦裡略顯混沌,他懷疑,自己可能要生一場病了。
多虧了那些圍堵的人疑似被控制的傀儡,操控他們的人看起來經驗也不太豐富,他才能夠迅速地拉開距離。現在,林奈已經接近橋的盡頭,後方的追擊者仍然有一段距離。
……傀儡,這件事真是令人在意。
林奈眼中的白色光點隨著眼皮開合閃爍,如果他記得沒錯,“傀儡”是地下王國的掌權者之一“白騎士”的力量。
這件事並非是什麽秘密,作為最早的掌權者,白騎士的諸多信息早已被人們挖清,林奈在這件事上也沒出什麽力,他光是靠著前人公開的資料,就已經把白騎士的能力打探得差不多了。
他是第三階段的共鳴者,靈魂天賦類似於“賦靈”,可以短暫地給予死物生命,生靈派系,傳承為“偶師”。
不管他是什麽人,就憑那第三階段的身份,林奈已經沒什麽能力抗衡了。他才剛成為天賦者不久,連新生者都沒面對過,越級也不是這麽越的,這種大膽面對高階位者的行為,我們通常稱之為不知死活。
情況似乎不太對勁啊。
林奈跑下大橋。此時,他察覺到身邊的行人數量正在減少,而雨漸停,有陽光從雲層後方滲出,稀稀拉拉地灑在他身上。
如果只是因為林奈與“傀儡”的衝突嚇退了行人,倒也正常,人們對於這樣的事情唯恐避之不及……但這時候的冷清明顯不太合理,林奈就像是正奔向一座死城,身後是繁華,身前是荒涼。
牆瓦像是抹上了灰白的圖層,一切都暗淡下來。抬頭,映入眼簾的是掃空了雲層的暗紅色天空,質感類似玻璃,猙獰的裂痕從原本太陽的位置蔓延向四面八方,處處透露著詭異。
這裡不是瓦裡安,起碼不是正常的瓦裡安城。
“……‘狹間’。”林奈心裡直呼完蛋,忿然嘖聲,輕聲道,“不是,我算什麽人啊,值得費這麽大力氣嗎……有這種技術不如去對付芙伊德。”
走下拉斐爾大橋才幾步,他就猛地調轉方向,朝著橋上跑去。
後方的景象不複來時的模樣,建築如同積木被拆解重構,或懸浮,或胡亂地拚接。這裡已經沒有活物存在了,除了林奈。
大橋也不例外,不出所料,河道中央上方的橋段消失不見,斷口豎直,表面像是刀切豆腐一般光滑,足有幾十米長寬的缺口,沒有誰能在這種情況下順利過橋。
大橋被“炸斷”了,林奈的後路已絕。
他不知何時已經進入了這個怪異的空間。
“這麽絲滑的轉場,真是大手筆。”林奈自嘲似的念叨著,“這得花多少錢,多少時間。”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突然感覺渾身輕松起來。
沒有再想著跑到哪裡去,林奈靜靜地站在斷橋邊,反身坐了下來,兩腿懸置,雙手自然地搭在一邊,看著這光怪陸離的“狹間”風景。
能有什麽辦法呢?走又走不了,坐著等吧。
等那個廢了這麽多心思趕著見自己的人。
約莫五分鍾後,林奈聽見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噠,噠,噠。
來人在離林奈坐的位置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問:“你好像不是很驚訝。”
“你應該知道,我曾經見過‘狹間’,甚至還在那件事裡摻和了一腳。”
林奈站起身,與來人面對面,“我現在也悔不當初,假如當時沒有湊這個熱鬧,我現在是不是在安靜地上學呢?”
是一個陌生人——正如林奈所想的那樣。
他穿著廉價的衛衣,在這樣偏悶熱的天氣裡仍然套著大衣,戴著一副墨鏡。
“怎麽稱呼?”
林奈毫不禮貌地打量了他一番,“就像上次那樣,叫你‘祭司’嗎?”
雖然是問句,卻帶有不可質疑的意味。
“為什麽你這麽肯定?”他的語氣裡滿是好奇,“你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
“我上次看見這個地方,也是你找我‘聊天’。據我所知,整座瓦裡安只有你會創造‘狹間’,還把它用在強製拉人談話上,簡直是暴殤天物,很難不讓人印象深刻。”
林奈說著,“按我查到的資料,天賦者們一般都是在‘狹間’裡建造庇護所、聚集地,而不是臨時使用……頻繁創建的成本遠高於長期維護。
“我很想知道這背後有沒有什麽說法,你肯告訴我嗎?”
林奈隨口地把問題引向了未知的方向,不管面前這個熟悉的陌生人想和他談什麽,林奈都不準備讓他順利如願。
“繼續叫我‘祭司’就行。”他先是回答了林奈之前的問題,然後扭頭看向了天空中巨大的裂痕,“至於原因……只是信奉實用主義罷了。”
實用主義?那還和我挺像啊。林奈確實大多數時候都只在意實用性,但他想不明白這樣算什麽實用。
隱蔽性強?不見得;穩定度高?也沒有,看那道裂痕就明白了,這裡脆弱得如同紙牌塔。
“那……”
林奈還想再扯點什麽無意義的話題,但被祭司打斷了。
“請不要再說那些沒用的的事情了,林奈先生,我知道你是在拖延時間……”
祭司墨鏡之後的眉頭微微皺起,“我得趕時間,要知道那個人已經快把所有暴露的傀儡殺完了。”
哦,是芙伊德吧。
肯定是她了,這種簡單粗暴的行事風格……林奈繃住了表情:“世理會可有的忙了。”
忙著處理目擊者的記憶,修複被破壞的秩序,甚至拿那個罪魁禍首沒辦法,只能乾瞪眼。想到這,林奈莫名有種愉快的心情出現。
只是拖不了時間真是遺憾啊,沒準他還能親眼看看芙伊德碾壓級別的力量是什麽概念呢。
“回歸正題,祭司,時隔三年再次來找我,你想要說什麽?”
三年之前,林奈才來到這座城市。年輕的他在用能力劃定“安全區”的時候,接觸到了王國,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而這個祭司,就是引導他走上掌權者的道路的人。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他應該就是“白騎士”了,不知道為什麽不願意透露身份。
祭司笑了笑:“倒也沒什麽,只是,你為什麽不繼續做下去了呢?準備退休?才三年,還沒到時候吧。”
“可能是因為,我開始懷疑了。”林奈以微笑回應,“想讓我繼續‘打工’的話,你準備怎麽做,再拋出一個我無法拒絕的理由?或者你可以把話講明白,把最近的事情解釋清楚,你從三年前開始就打算把我蒙在鼓裡。”
這件事,現在想來處處都有疑點。若是當初沒有遇上祭司,林奈多半已經被世理會招收了,而他指出的“道路”通往地下王國。查爾斯雖然也是其中的掌權者,但親眼見過後,“不夠格”的感覺越發深刻,他也不像傳說中的那樣對那裡了如指掌,至少林奈的信息他就扒不出來。
這想必是祭司做的手腳,他希望把林奈招攬到他那一邊,為此做出截胡一樣的舉動。
“曾經我問過你一個問題:你有什麽願望嗎?”
祭司沒有正面回答,“當初,你想要的是‘順利完成學業”,但你沒有許願……你現在的要求,我可以視為你新的願望嗎?”
“哎,我現在頭腦不是很清晰,當然不算數。”林奈搖搖頭,試圖把大腦的不適感甩掉,“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我沒有願望。”
“怎麽會呢,每個人都有心中的渴望,從小到大,從膚淺到深刻,從自私到大義,沒有誰能真正無欲無求的。”
“是嗎?你費這麽多力氣,就為了說這些廢話嗎?”
林奈毫無征兆地抽出了槍,槍口對準了祭司的眉心。
祭司無動於衷,像是在看一個傻子。他輕輕搖頭,無奈地說道:“你知道這只是一個傀儡,你肯定也知道普通的槍械沒什麽用處,這樣做只是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畢竟,在狹間中,我隨時可以殺了你。”
“沒有關系,你不是來殺我的,我不在意。”林奈沒有放下槍, “這樣能給我一點安全感……你信嗎?”
“當然,你一直以來都是個膽小鬼。”
祭司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這樣的舉動讓林奈微微皺眉。
世界在此刻突然安靜下來,在林奈逐漸錯愕的眼神中,祭司摘下了墨鏡。
“懦弱的、強大的、瘋狂的、天真的林奈·貝特,你有什麽願望嗎?”
墨鏡之下的男人面孔中沒有眼睛,那兩個如同與生俱來的空洞中,殷紅的血正在流下,在臉部的邊緣滴落,順著脖子,染紅了衣領。
他的嘴角向兩側咧開,幾乎到了耳邊,露出銳利如刀鋒的兩排牙齒。
“我沒……”
漆黑的眼眶就像無底的黑洞,吸引著林奈的目光,他把到嘴邊的話語收了回去。
他這時候想,就和祭司說的一樣,人怎麽可能沒有願望。林奈心中也有著渴望……那他有什麽願望呢?
滴答,滴答。
指針的聲音在耳邊回蕩,林奈低頭,看見手裡正緊緊地握著複古的懷表,它悄無聲息地開啟,黑色的鴉眼正盯著林奈。
不對吧,他沒把懷表帶在身邊……有點疑惑,但林奈沒有多想,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真正的願望。
……在祭司的視角裡,林奈仍舉著槍,但眼神逐漸渙散,他不由得讓嘴角揚起得更高了。
可惜三年前的事情沒有其他親歷者了,不然,那人一定會猛然驚覺,這一幕與當年是何其相似。
誰也不知道為什麽林奈的心理防線如此脆弱,好像哪個懂點催眠都能來加點料一樣。更何況是祭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