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願望是……”
林奈突然微笑起來,但眼中仍然沒有焦點,猶如夢囈,“讓一切都結束……”
“什麽?”林奈的聲音有點小,祭司聽不真切,可這已經足夠了,既然他親口已經說出了願望,那麽“王國”一定能夠聽見。
“很好,很好。”祭司神經質地笑著,手指胡亂地在臉上抓來抓去,每一次指甲與皮膚的接觸都留下深深的紅印,再來一次,就有血絲滲出,和眼眶裡流出的血混到一起,他就像要把臉皮撕爛。
他的臉上充滿了幸福:“太好了,你也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了……‘王國’可以給予你一切……”
“不,不對。”
林奈的突然發聲,讓祭司愣了一下。
醒過來了?他警惕地看著面前的青年,卻發現他還是一副迷糊的表情,無意識地扔掉手中的槍,用手背蓋住眼睛,身體搖晃著,好像下一秒就會暈倒。
“不能這麽說……我不是想結束一切,我是想,醒來。”
最後,林奈像是想到了很悲傷的事情,聲音顫抖著,“從夢裡醒過來……”
直到現在,林奈還是沒有清醒的跡象……他的心裡這麽亂嗎?連找個真實的願望都這麽複雜。
祭司對這個小插曲沒什麽感想,修改之後的願望,看起來還簡單了不少。他用衣袖抹掉了嘴邊的血汙,然後雙手向前托舉,做出捧起什麽的動作,念道:“請‘王國’實現迷途之羊的願望,讓離家的孩子……”
念到一半,他的語氣頓住了,接著,表情就扭曲起來,變得相當怪異。
“什麽?太難了?做不到?不是……”
祭司五味雜陳,“不就是醒過來嗎?有什麽難……”
“這個‘狹間’,比我想的要堅固許多。”
祭司聞言,如臨大敵,暴起後退,再次戴上了墨鏡。
那個白發的女人?不,是林奈·貝特……他竟然清醒過來了?
在祭司驚疑不定的注視下,林奈穩住了身子,緩緩地放下了掩蓋住雙眼的手,微笑著,睜眼看向祭司:“這樣都沒被注意到……你在搭建‘狹間’上真的天賦異稟啊。”
他好像有了微妙的轉變,空洞的雙眼中,潛藏著難以想象的怪物,讓祭司遍體生寒,不住地顫抖著。
“你……你不是林奈·貝特。”
祭司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那個涉世未深的天賦者林奈是不可能有這樣的眼神的。
祭司沒有親眼見過,但“王國”見過。曾經有披著人皮的怪物來到瓦裡安,他們舉手投足之間就能輕易地摧毀“王國”的根基,隨口的一句笑話都有可能變成現實,當他們睜眼,你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那裡藏著一整個世界。
“王國”為此癡迷,但祭司隻覺得恐懼,他無法想象這是人類的肉體凡軀可以達到的高度。
“……司律者。”
天賦者的金字塔頂端,光是現身在世間就可以引發異象的存在。
祭司聲音沙啞,勉強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發音,“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就算我不現身,芙伊德也馬上就來了,你不會以為她拆個破罩子真要這麽久吧?”
“林奈”笑著,俯身撿起了手槍,掂量了一下,“哎呀,還剩這麽多子彈呢……”
砰!
毫無征兆地,“林奈”舉槍射擊,子彈精準無誤地穿透了祭司的左大腿。祭司吃痛,身體歪斜,驚恐地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
“你……你想幹什麽?”
祭司說了句蠢得不行的話,他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就後悔了。
還能幹什麽……肯定是殺了他啊。
“我只是太擔心林奈了。”
他滿不在意地解釋起來,“假如,我是說假如,那什麽‘王國’真的能用外力讓他‘醒來’的話,我的計劃豈不是告吹了?有些急切,所以直接插手了,沒想到它做不到,果然還是多此一舉了,早在它討好芙伊德那會兒就該想到的。”
他的語氣頗為不滿,“難得能這樣干涉世界,我當然想做點什麽,讓那群自以為是的家夥明白,有些東西最好不要亂動。”
……
劍刃斬下最後一個頭顱,一些血液灑在了芙伊德臉上,異物的觸感讓她露出不快的神色。
“髒死了。”她小聲抱怨,一腳踹開即將朝她倒下的無頭屍體,手腕一翻,讓那把劍消失,隨即深吸了一口氣。
……嗯,雨後的空氣也不太好聞,誰叫這附近全都是死屍。
芙伊德正站在拉斐爾大橋的一側,一路砍來,傀儡也被處理得差不多了,那些被雇來當障眼法的真正的人類則交給世理會處置。
幾個巡查員看著那立於血海之上的白色身影,手足無措,進退兩難,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大部分近距離目擊者,記憶已經處理好了,只是,面前這個女人又是誰啊?看起來不是很好惹的樣子,他們要行動嗎?
“……你們先去處理現場吧,我來談。”
巡查員中,一個男人站了出來,面色冷冽,頗有英勇赴死之感。
“隊長……”一個年輕的巡查員紅了眼眶,“我們會記住你的。”
隊長嘴角微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放心吧,我會沒事的。”
眾多巡查員艱難地點著頭,然後,紛紛去往各個還需要處理的衝突現場。
芙伊德覺得有些好笑,這是把她當成什麽了?洪水猛獸嗎?
她向那個隊長走去,而面前的男人這時候也轉過頭來,露出了十分討好的表情。
“哎,姑奶奶啊,您就收了神通吧,大白天的,不止平民百姓,我們也受不住這麽大的驚嚇呐!
“咱們也只是混口飯吃的打工人不是嗎,每天朝九晚九的還沒有休息日,公司看了都直呼黑心!您一看就人美心善,想必是不會為難咱們這些苦命人的不是?
“跟您說啊,我們那個老板,有千百副面孔!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的,用甜言蜜語輕松地就把我們唬住,為他賣命!深淵之主背後都得紋他!您說說這還是人嗎……”
他沒完沒了地倒著苦水,車軲轆話說了一堆,也不知是不是真心實意。
“停,打住。”芙伊德狠狠地踩了一下他的腳背,對方連忙收嘴,討好地看著芙伊德……
“你知道我是誰對吧?你肯定不是什麽普通的職員,查爾斯派你來的?”芙伊德輕捏額角。
“姑奶奶慧眼如炬!正是老板的意思!”
他賤賤地笑著,“鄙人卡佩羅,半個第三階段共鳴者,見過‘黃金’女士。”
半個可還行,這是自謙還是自誇?
芙伊德像是明白了什麽:“林奈也通知世理會了?”
“對……啊,啊?”
卡佩羅一拍腦門,滿頭問號,“不是,您也是那小子叫來的啊!您和他什麽關系啊,值得大老遠跑這一趟?”
據他所知,“黃金”的芙伊德應該現在還在南方的海上才對,怎麽突然出現在瓦裡安了?
“要命還是要情報?”芙伊德翻了個白眼。世理會似乎沒有發現她的蹤跡,看來隱藏得還行。
“好好好,我不多問,不多說。”卡佩羅連忙捏著食指與拇指,在嘴上從左到右滑了一下。
接著,他神神秘秘地低聲說,“不過,我不是這個查爾斯的人……是‘真正’的查爾斯的親信。”
芙伊德不禁一愣:“他還真人格分裂了?”
“共思”的天賦可不是這麽用的,可以讓一個人的意識同時控制多個身體,應該像剛才的那些傀儡一樣,才能收益最大化。
不如說,勝過“傀儡”,因為“共思”狀態下,每個身體都會自己思考,共享記憶,也不會有精神分裂的風險……查爾斯這是玩哪出,反其道而行之?
“這倒沒有,哎,我也不好說,您明白就行。”卡佩羅清了清嗓子,“總之,查爾斯老板代表的這一派是不願意與您為敵的,您要救林奈我們也必定全心全意幫忙……所以,多余的話就不說了吧,我們進入正題,怎麽把這個‘狹間’打開?”
“你們要是不來,我現在可能已經解決了,人好好地救出,敵人也全部殲滅。”
芙伊德活動了一下胳膊,指指點點,“你們世理會怎麽總是這樣,不僅馬後炮,還愛幫敵人拖延時間?”
“哎,瞎說什麽大實話,哈哈……”
卡佩羅尬笑兩聲,不自在地搓著手,“不過,您怎麽知道我們是不是故意的呢?”
“天哪!”
芙伊德誇張地拍著手,“要不要我再給你們歡呼兩句,頒個沃爾德最佳演員獎,陰謀家們?”
想要殺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被盯著的卡佩羅冷汗直流。
“謬讚,謬讚。”他的話語中滿是歉意,“我們保證林奈那小子不會出事,您現在把‘狹間’破除剛好。”
芙伊德斜了他一眼,沒再理會,她抬眼看向天空,雲層就像坑坑窪窪的棉絮,讓陽光照進來。
卡佩羅很識趣地沒說話,退後幾步,雙手插兜地站立著。
芙伊德不屑地“哼”了一聲,從虛空之中抽出自己的長劍,對著拉斐爾大橋,簡單地橫劈一劍。
“哢哢——”
劍刃劃過的空氣中出現了一道白色的痕跡,就像是玻璃上被利器劃過的白痕那樣。
然後,又是一劍,這次是豎劈,同樣的白色痕跡疊加在上面。
一劍又一劍,芙伊德不緊不慢地揮著劍,看得一旁的卡佩羅心臟一抽一抽的。
不是吧,捕捉“狹間”的時候,劍劍到肉,沒有一次落空?他只是聽說過這種事,大家都是當笑話聽的,親眼目睹的感覺果然還是不一樣。
大多數時候,破解“狹間”都需要外物輔助,命中率才能到40%,這也和建立“狹間”者事水平有關。很明顯,這個建立者的水準極高,沒有半點空間的異常。
果然是傳說中的“黃金”……名不虛傳。
照這樣下去,最多只要一分鍾,不,更短,很快,就可以把“狹間”的外殼拆的一乾二淨。
“簡直是怪物……老板啊,我現在覺得您無比正確了。”卡佩羅呢喃著,“啟示之鑰不是我們能爭的,做好本職工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