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安荼羅和柏利也沒有吃上林奈請客的飯菜,他們帶著安識玥離開了。
就連那個小女孩,芙伊德最後也和她“說”,自己從未出現,把自己的存在徹底抹去了。
只是林奈偶然遇見安識玥,並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叫安荼羅幾人過來商談而已。
做這一切的芙伊德,從始至終都很冷漠。
“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林奈和芙伊德走出餐廳,問,“他們好歹也是我的室友。”
“你剛才對他們說,我是值得信任的,那你很信任他們嗎,林奈?”芙伊德反問。
“我……”林奈默然。
信任?林奈一直覺得,這世界上沒有永恆的信任,唯有永恆的利益。只要還有一天他和世理會的利益相同,他們就還有一天可以互相信任。就像現在,把安識玥托付給他們是可行的,女孩自己也更想和安荼羅呆在一塊兒。
但芙伊德肯定不是在問這個吧,她想聽到的不是扯上利益的答案。
“那換個問題,你信任我嗎?”芙伊德看了過來,眼神有些冰冷,“我們相遇不過兩個星期,真正相處的時間不過兩天,可你卻對我沒什麽保留……警惕如你也會這麽蠢嗎?”
“對你保留沒有用。”
林奈則搖了搖頭,“你什麽都知道,又是受祝者……說句難聽的,我現在的命完全掌握在你的手裡,我不信任你,信任誰?”
芙伊德沒有回話,二人繼續朝著瓦裡安塔大學走去,腳步很慢。
“換個問題吧。”她說,“你信任你的父母嗎?”
“這是什麽問題?我當然信任他們。”林奈皺眉,他不喜歡別人談論自己的父母,評價他們的好壞。
“……算了,你就當我沒問吧,讓你感到不舒適了,我很抱歉。”
芙伊德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她停下腳步,轉而叮囑道,“最近不要接近地下王國了,傾燭光開始行動了。”
他們可能不在意世理會,但肯定會在意永世秘燈……後半句話,芙伊德沒有說出口。
“……好。”林奈也只是輕輕點頭,“之後有事,我會在間網上聯系你……回見。”
“回見。”
芙伊德目送著林奈走向街道盡頭,消失在轉角,這之後,她松了一口氣。
敲了敲額角,她輕聲說道:“屏蔽。”
在她說完這個詞後,有聲音從一旁傳來:“你這算什麽?又當又立?”
芙伊德扭頭,看見了一個坐著輪椅的女人。她面容溫和,帶著笑,臉色蒼白,還穿著藍白條紋的單薄衣服,看上去就像是剛從醫院裡出來一樣。
“你聽了多久?”
“從你們走出餐廳門開始。”女人微微歪頭,“只是出門散步,剛好遇見你。還得多謝你幫忙打掩護了,我沒把握逃過‘導師’的視野。”
“舉手之勞。”芙伊德表情複雜,微閉雙眼。
女人露出愁容:“怎麽不告訴他真相呢?”
“他沒問。”芙伊德不敢看女人的眼睛。
“你在逃避什麽?”女人的音量加大了幾分,“你應該就這樣告訴他,然後……”
“然後?”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然後,讓他殺了我,這才對……或者,你就這樣把我綁去,帶到他面前,給他一把刀,逼他動手,也不差。”
“為什麽你這樣的人,非得死呢?”
“我不死,你難道希望我殺了‘導師’嗎?”
女人嘴角的笑意消失了,“我們一直都是你死我活的關系,不是嗎,永世秘燈?”
“當然不。”芙伊德自己都覺得有些天真,“我希望沒有人死去。”
“世界可不會繞著你這個小小的受祝者轉啊,芙伊德。而且,你不告訴他,他會恨你的。”
女人看了看林奈消失的方向,“你會失去一個值得你信任、也會信任你的人……即使如此你也堅持嗎?”
“……”芙伊德沒有回答,轉身離去。
女人的眼神清澈,沒有回頭:“希望沒有人死去……你什麽時候這麽偉大了,芙伊德?”
芙伊德聽到此言,腳步一頓,片刻後,她繼續前行,隻留下一句話。
她沒有克制聲音,輪椅上的女人聽得很清楚。芙伊德說:“我明白了。”
……
“她又不見了嗎?”凱恩斯頭疼極了,揉著額角,“……我知道了,不是你的問題,不會追究你的。”
站在凱恩斯面前的人十分年輕,看上去可能還只是個初中生。
他看著又開始抽煙的凱恩斯,欲言又止。
“哦,對。”凱恩斯反應了過來,連忙把煙按滅,“你還在這裡,不能在孩子面前抽煙。”
“不是這事!”被叫成孩子的少年反駁,“是海獅叔叔!”
凱恩斯的動作慢了一瞬,但很快回復過來,看了眼少年,瞳孔深邃:“你對我的處理方式有什麽不滿嗎?”
“我……”他有些被嚇到了,吞了口唾沫,繼續說,“為什麽不為他報仇?”
“他是被仇殺的,我已經說過。既然如此,也沒什麽了,當年做了那些事,我們每個人都必須洗乾淨脖子等著受罰。”
他看著少年,“你還年輕,不知道我們當初到底幹了些什麽,而且現在……”
“現在的重點是啟示之鑰,對吧?”少年的聲音有些顫抖,“每次你都是這麽說,每次都讓大家啞口無言,可是那把破鑰匙真的比同伴的命還重要嗎?
“海獅叔叔……他一直都很照顧我,我做不到就這麽看著他死去……”
“我明白你的心情。”
凱恩斯打斷他,“但是,海豚,你要明白,傾燭光的存在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得到三把鑰匙,去救你白姐姐的命。
“逝者已矣,我們能做的,只有向前看了。”
被叫做海豚的少年臉色有些白,眼眶泛紅。他自然是明白這些的,海獅叔叔是很好的人,但白姐姐也不應該被放棄,相比較而言,可以說救白姐姐更加重要。
他腦中開始浮現那個大腹便便的叔叔將他從人販子手裡帶回來的情景,送他上學的情景,給他展現世界的黑暗時的悲傷表情……
一切都回不來了……就這麽算了嗎?
“我明白了,影子叔。”他使勁揉了揉眼眶,目光如炬,“但是,請不要剝奪我自己調查的權利,以及,如果真的找到了凶手,請允許我動手。”
“你?”凱恩斯看著他,“你還沒殺過人吧?這麽篤定嗎?”
“我不會害怕的。”
“……隨你吧,不要耽誤了對啟示之鑰的調查工作就行。”他看著窗外,“也別耽誤了學業。”
“……好。”面對莫大的壓力,海豚還是點了點頭。
少年步伐沉重,離開了房間。他走之後,凱恩斯用手背蓋住了眼睛,仰面倒坐在沙發上。
他手邊放著的一疊資料裡,正寫著關於一個名叫“安荼羅”的人的信息。
他即是殺死海獅的凶手,但凱恩斯並沒有把這個消息公布給其他人。傾燭光裡有像剛才的少年一樣的人,一樣年輕,在乎同伴超過組織的理念與目標,如果告訴他們,他們絕對坐不住。
他自己也很想為海獅復仇,可安荼羅是國王的重要棋子,也是引出啟示之鑰的關鍵。
因此,傾燭光暫時不可以對他動手,甚至,還要保護他的生命安全,讓他不要在不恰當的時間死去。
“說起來,你當初想到‘海龜’這個外號的時候,有想過大家會根據這個來起代號嗎?”
凱恩斯像是自言自語,“海獅,海象,海豚,海兔,海龍,什麽都有,放在地下王國就是一股清流,真是笑死了。”
他突然又想到芙伊德了。從那天她來威脅自己後,這個女人就沒再出現過。她肯定在行動,並且瞞過了傾燭光的所有視線,這讓凱恩斯感到萬分不安。
他也給芙伊德的間網帳戶發過消息,說找到啟示之鑰的線索了,她卻沒回復,甚至沒有看消息。
她的最終目的肯定不是啟示之鑰……不然,怎麽會錯過自己這邊的線索?
此外,還有林奈·貝特,窺視者,另一個讓人無比頭疼的家夥。
他口頭加入了傾燭光,但想必沒人會當真。凱恩斯也沒準備限制他的行動,所以告訴他一些信息之後,就放走了。
這樣的人才還是讓他自由活動更有價值,更何況,他也是國王的一枚棋子,估計現在也加入世理會了。
已經兩個星期沒有林奈的消息了,凱恩斯覺得有必要去找他一趟。
他這個影子作為一張明牌,怎麽行動都有人盯得死死的,那不如大方一點,多給對方一些誤導好了。
傾燭光的真正實力,遠超世理會的想象。世理會的力量基本在明,可傾燭光基本在暗,這是他們的最大優勢。
突然,手邊的電話響起,凱恩斯看到來電的人之後,難以掩飾驚訝的表情。他接通電話,對面首先開口:“影子。”
“你又去哪裡玩了?”凱恩斯語氣不太友善,“每個人都很擔心你的安危,你卻一天到晚到處跑?”
“我沒問題。”對面的女人說話帶著笑意,“見了個老朋友。”
“你的老朋友,那得多大歲數啊……”
“不要在女士面前隨意聊起年齡話題哦。”
凱恩斯輕松了幾分,轉而問:“怎麽突然打電話找我?”
“我有事要問。”她聲音冷了下來,“凱恩斯·雷,你們當初到底有沒有把安家滅族?”
凱恩斯一愣,下意識說:“當然……”
“真的嗎?不要騙我,我不喜歡被騙。”她說,“凱恩斯,你們瞞了我那麽久,辜負了我的信任,我很傷心,現在告訴我,滅了安家的人究竟是誰?”
“就是海獅帶人乾的!”凱恩斯的語調驟然升高,“我不會有其他回答!”
在他這麽一喊之後,房間內陷入了寂靜。良久,對面的女人才開口道:“可是,安家有三名受祝者,一名司律者,海獅當年不過第二階段,何德何能將他們盡數殺死?”
凱恩斯低著頭,還想說什麽,但動了動嘴唇,什麽都沒說出口。
“就連安荼羅那可憐的孩子,一直以來都被蒙在鼓裡,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家族當年的輝煌,這麽久了,也沒人告訴他。”
女人自顧自地說著:“大家都想著把這些年輕人控制在手中,令他們成為棋子,可是,太重的棋子,我們都拿不動,他們會把棋盤掀翻的。”
“……是一個撐著傘的男人。”
凱恩斯陰沉著臉,“東方男人,穿著古式長袍,他撐著油紙傘。他毀了一切,對海獅說,接下來,就是你們滅了安家。我們替他擔了十三年的罪。”
“謝謝你,凱恩斯。”
女人得到了答案,像是釋然了,輕聲說,“我的萬千遺憾又消失了一個。”
凱恩斯感覺渾身發冷,骨髓都要凍結起來,他閉上雙眼。
“……你會活下來的。”
留下這麽一句話後,凱恩斯掛斷了電話。
他睜開眼,眼中有火在燃燒,“我保證,你會活下來的。”
就好像是在命運的大門前垂死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