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歷277年。
風暖日麗,春和景明。
高牆城外,東三區,昌和鎮衙司。
顧衍此刻正站在衙司門前,等待著看守的回信。
過去兩天,他跑遍了鎮上所有的藥坊,像預想的一樣,沒有任何一家藥坊有見過顧慎去取藥,不得已,他來到了衙司。
往常他不是沒來過這裡,當然,這說的是他的前身,可這次他過來,明顯感受到了不同。
原本可以隨便進出的他,今天第一次被攔在了衙司外,而那名進去通報的初級衙役,已經進去半個時辰之久。
都說人走茶涼,這話真是半點不假。
饒是顧衍自認為頗有耐心,此時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他沒時間在這裡消耗。
想到這裡,他走向另一名負責值守的衙役。
“鋥~”
樸刀半出鞘。
“退後!”
黑衣衙役厲聲喝道,顯然沒留半分情面。
“我父親是顧慎!”顧衍滿臉陰鬱,半步也沒退,直勾勾的看著那個拔刀的衙役。
誰料衙役絲毫沒意外,顯然早就知道了顧衍的身份。
面對顧衍的話,他也不打算裝了,合刀入鞘,臉上掛滿不屑。
“就因為你父親是顧慎,這衙司你才進不去。
我就和你直說吧,要不是事情尚沒有定論,緝拿令早就下來了,你最好祈禱這事和顧慎沒關系,速速離開!”
離開?離開是不可能離開的。
衙司是顧衍如今唯一的希望,怎麽可能三言兩語就能打發走的。
自己怎麽說也是顧慎的兒子,如今顧慎失蹤,自己於情於理都有資格進衙司。
“不能行個方便?”
壓住心中的怒火,顧衍朝著守衛再次問道。
誰料守衛面露譏諷,看著往日衙司風雲人物的兒子,戲謔的說道:
“想進去?來,從這裡過。”
說罷,守衛雙腿邁開,竟然要顧衍從胯下鑽過。
面對守衛衙役的刻意刁難,顧衍臉上薄怒,果然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顧慎事情尚未有定論,就敢如此戲耍他!
懶得與他爭討,便直接朝衙司大門走去。
“好膽!”
守衛見顧衍硬闖,臉色冷了下來,一手猛然朝顧衍的肩頭抓去,另一手半曲,做擒拿狀,探向手肘。
這是衙司的擒拿式,但凡入衙司的人都會。
別看名字普通,可招式卻非常狠厲,是奔著折筋斷骨的目的去的。
而守衛另一手的半曲狀,正是全力出手的象征,若是留手,只會朝顧衍手腕拿,而不是探向手肘。
因為父親顧慎的原因,這招顧衍也會,而且還知道怎麽破解。
衙役手剛按到肩上時,顧慎身形下沉,右手肘往回收,手掌反握住對方的大臂,而後左手抓住衙役的手腕,先是猛地一拉,隨後手肘直接撞其肋下,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絲毫沒有半點停滯。
噗通~
守衛的衙役重重撞在門廊上,肋間受創,一時間竟然起不了身,羞怒之下,開口吼道:
“敵襲!”
見此,顧衍心中一喜,原本作勢要跨入門檻的腳收慢悠悠收了回來,轉頭看著衙役輕笑。
他是顧慎的兒子,算是半個衙司裡的人,按照這裡的習慣,以後顧慎要是卸任,顧衍是可以接班的。
在這個身份下,顧衍和衙役的衝突只能算內部衝突,因為他連衙司的大門都沒進,連擅闖衙司都算不上。
很快,衙司內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一群身著黑衣的衙役快速靠近,都以為是哪個不開眼的敢闖衙司,個個心中窩著火氣。
等人群站定,看到面前滿眼憤慨的少年,也是愣了下,各自下意識的把按在刀柄的手放了下來,顯然都認出了來人。
對顧慎的事,衙司中也是各有聲音,並非一味的認為他是嫌犯。
畢竟都是些朝夕相處的同僚,若非有鐵證,怎麽也不會輕下定論。
更重要的是,很多人怕自己以後有和顧慎一樣的境遇。
此時,一群衙役看著眼前的情況,一個是扶牆捂著肋下的新人衙役,一個是臉色有些委屈的顧衍,大概一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你說你,動手打人的是你,怎麽看著比人家還委屈。”
人群中走出個身形健碩的男子,一身黑衣,腰間束著纏有金絲的條帶,滿臉絡腮胡,頗為頭痛的說道。
“紀叔叔,我來問問我父親的消息。”
顧衍站的筆直,臉上寫滿了倔強,像是受了委屈又堅持著不肯哭的樣子。
這種姿態,顧衍早在來時就模擬了幾次,神態已經拿捏的十分熟練。
紀名聞言,看向人群中另一個同樣腰間纏有金絲的人,那是衙司中六名高級衙役之一-宋潮。
押運案死的三名衙役中,有一人是他親弟弟,也是對顧慎最抱有敵意的一人。
此時紀名看向他,便有些征詢他的意思,這和敬畏無關,只是同僚之間的相互尊重。
“看我幹嘛,大人的事和小孩無關,我宋潮還不至於如此沒氣量。”
宋潮面無表情的說道,而後一轉身,朝著衙司內部走去。
人群說散就散,至於門口的那名守衛衙役,根本沒人提過一句。
連個小家夥都打不過,真特麽丟人,還好是自家人,不然衙司的臉算是丟盡了。
衙司佔地不小,院內花草林立,特別是如今的時節,各種他叫不上名字的草木花枝爭相鬥豔,與其說是衙司,更像是個園林。
顧衍跟著紀名走入衙內,很快就來到一個房間。
“坐吧。”
紀名重重坐在木椅上,朝著顧衍招呼。
見顧衍仍然執拗的站著,他也是有些頭大,從一旁的桌子下取出土煙,深吸一口,然後說道:
“小顧你是聰明人,我就直說了,這事真不是我們無情,你父親確實嫌疑很大。”
這算紀名對之前發生的事情表態,某些方面也是在暗示衙司對押運案的態度。
果然沒死嗎?
顧衍眼神晦暗,看不清其中半點波瀾。
半響後,顧衍輕聲問道:
“他還活著對吧?”
“對,命牌還在,你...”紀名說到一半,見顧衍滿臉疑惑,語氣有些驚訝的問道:
“你父親沒和你說過命牌的事?”
誰知這時,顧衍的心中翻江倒海。
這裡果然是超凡世界!
和原身相比,作為旁觀者的他,很容易跳出信息繭房,察覺到這個世界的異常之處。
不過命牌還是第一次聽說。
他們可以通過這東西確認父親還活著?
見顧衍眼中的疑惑,紀名恍然,於是解釋道:
“也對,你父親是三個月前初啟的,可能很多事情他還沒想好怎麽和你說,既然這樣,我就和你說明白吧。
你父親不是普通人,嗯,我也不是,衙司中的高級衙役都不是。
要不是這樣,顧慎哪怕再優秀也不可能升職。
三個月前的一場意外,你父親從一個普通人成功初啟,成為一名超凡者,同時也成為了衙司第六部的衙役。”
說到這裡,紀名慢吞吞的抽了口煙,見顧衍沒有追問,眼中有些欣賞,於是繼續說道:
“命牌是超凡者的血液製成的玉佩,只要命牌沒碎,你父親肯定還活著,押運案中目前只有你父親還活著,所以,你明白衙司的態度了吧。”
血液?顧慎他之前抽了自己的血,也是為了做命牌?
“普通人的血可以做成你說的命牌嗎?”顧衍連忙問道。
紀名以為顧衍問這個,是懷疑父親顧慎超凡者的身份,畢竟顧慎沒對他說過這些,有懷疑也正常,於是擺了擺手。
“那不可能,只有超凡者的血才有效,這種事,我沒理由對你說這種謊,你應該明白。”
難道我是超凡者?不然顧慎之前抽自己的血幹什麽?
顧衍大腦不斷運轉,可已知的事情根本無法在腦海中形成完美的邏輯鏈。
而眼下的環境,也不是他深思的時候。
“我明白了,所以,我父親的命牌還在,說明他還活著,而他又是案子中唯一的幸存者,所以只要命牌一直在,或者說,命牌在的時間越長,就越有可能是...凶犯。”
顧衍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發現了一個可悲的事實。
紀名默然,長長吸了一口煙,什麽也沒說。
對,要麽顧慎死了,衙司就能認定他是被抓走後被殺,要是他活著,基本可以認定顧慎就是凶犯。
不管怎麽說,對眼前的少年來說,都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
半響後,顧衍主動打破沉默,目光直盯著紀名。
“道理我明白,不過我不信他會這麽做,父親一直謹慎小心,從來不會犯錯,更不可能會主動做這種事。”
“沒有人不會犯錯。”
“所以你也以為是他做的?”
顧慎以前就是在紀名的手下當差,雙方說起來足有十多年的交情了。
“是懷疑,押運案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現在來看,當時押運的東西可能超出了衙司的判斷。”
“到底押送的是什麽東西?”顧衍不甘心的問道。
...
紀名沉默,煙霧繚繞間,他站起身,隨手輕拍顧衍的肩頭。
“那不是你應該知道的,況且,我確實不知道,只是有某種猜測。
行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不管事情最終如何,衙司不會牽連到你,回去吧。”
說罷,紀名便抬步朝門外走去。
顧衍知道,對方說這種話,某一方面來說,是對他的承諾,或者說,是庇護,可現在的他不需要這種庇護。
生命也許只剩幾天的他需要庇護嗎?
“慢著,我想了解我父親最近發生的事。”
直到這時,他才說起這次來的最終目的。
其實他在決定來衙司的時候,已經想好了把自己的病情暴露出去,希望獲得衙司的幫助。
可突然獲知的超凡信息打亂了他的計劃,他怕了,直覺告訴他,如果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暴露,似乎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比死亡還可怕!
他隱隱明白,自己的病,很奇怪。
紀名腳步頓住,他當然明白顧衍的意思,換做他也會這樣做,不了解清楚怎麽甘心。
“小顧,這不合規矩,你該懂得。”
“紀叔叔...”顧衍聲音沙啞,看著門口那個高大的背影。
下一秒,一塊金屬牌拋了過來。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