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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之錨》第4章 艾米特(下)
  飛船的光線如刀割一般刺眼,強烈到讓人無法直視。那一刹那的光芒,讓艾米特瞬間被帶回了七年前那個同樣震撼人心的“光爆”瞬間。他眼前的這個高大身影,仿佛與他心中深藏的父親形象重合,勾起了他七年未曾觸及的複雜情感。

  艾米特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凝重,他近乎透明的瞳孔如同一顆鑽石,仿佛閃爍著血色的光芒。淚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轉,那是痛苦與回憶交織的淚水。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全世界的人類被劃分為兩個階級,永人和底人。而他們的命運,就如同天堂與煉獄一般天壤之別。

  永人,他們長生不死,沒有壽命的限制,掌握著全球的經濟、科技和軍事力量,享受著太平洋中央極樂島上的奢華生活,隨心所欲。然而,在這極少數人的樂園之外,是全球五十億底人們艱辛的掙扎。他們數量龐大,卻只能在永人的統治下苟延殘喘,從事著危險而低端的工作。他們的生活充滿了生死考驗,人均壽命不足五十歲。許多人從出生開始,就在無休止的勞作中度過,僅僅為了填飽肚子,然後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此刻,在“光爆”的恍惚中,那一天的記憶再次浮現在艾米特的腦海中。他清晰地記得那個場景,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瞬間。那一刻的心痛和絕望,仿佛又在他的胸口蔓延開來。他緊閉雙眼,試圖將那些痛苦的回憶壓抑在心底。然而,他知道,那些記憶永遠都無法抹去,它們將永遠伴隨著他,成為他心中無法愈合的傷痕。

  那是2243年的一天,他永遠忘不了的一天,具體的日期他已不願銘記。那天他穿著衣不蔽體的破爛衣衫,和無數手無寸鐵的底人一樣,在全副武裝的永人部隊面前如待宰羔羊,但又無所畏懼。

  在永人一百五十年的殘酷統治之後,底人早已將屈辱轉化為他們心中的仇恨。那天,底人不再沉默,他們發起了對永人的戰爭,這是一場如何看都必輸無疑的戰爭,一場看似沒有意義的單方面屠殺。

  若是問他們為何這樣做,唯一的答案就是他們早已無畏死亡。即便等待他們的是血腥的屠殺,他們也寧願選擇早些解脫。若為自由而死,那便是最崇高的犧牲。

  在長達一年的罷工潮後,五十多億的底人從世界各地湧來,突破永人的重重防線,向著永人的最後據點——太平洋上的極樂島進發。永人雖然掌握著毀滅性的武器,但在底人如潮水般的人數面前,他們的抵抗也只是杯水車薪的拖延。

  全球各地彌漫著血腥與衝突,終於,在這一天,還是有一億的底人踏上了極樂島的土地。他們的步伐堅定,他們的眼神決絕,為了自由,為了尊嚴,他們準備著迎接最後的決戰。

  年幼的艾米特目睹了這一切,他的心中充滿了恐懼和震驚。那些曾經無比強大的永人士兵,如今在底人的攻擊下變得如此脆弱。他們的金屬盔甲和重型武器似乎都無法抵擋底人的瘋狂攻擊,永人士兵們丟盔棄甲,望風而逃,像是瘋狂逃竄的野鼠,恐懼在他們的心中蔓延,因為他們從沒有像今天一樣如此的畏懼死亡。

  瘋狂的底人們個個眼睛泛紅,他們在象征著完美世界的極樂島上瘋狂地虐殺著已經享樂了一百五十年,沒有絲毫戰鬥力的永人居民。而永人最後的精銳部隊僅剩五千,全部退守在極樂島的望雲高山,守護著永人的至高領袖——尼魯,他們以引爆全球核彈,毀滅世界作為要挾,試圖做最後的殊死抵抗。

  千鈞一發之際,底人三大領袖:布裡奇斯、克勞迪歐、艾倫,決定與尼魯展開談判,布裡奇斯和克勞迪歐前去望雲高山與尼魯會面,而艾倫則做好了最壞打算,他帶著艾米特和剩余底人來到極樂島之港,準備在核戰發生時有序地帶領底人退散。

  就在底人兩大領袖進入望雲高山三小時後,望雲高山之巔突然發出一陣強烈的爆閃,緊接著,極樂島的四周同樣爆閃起來,整個世界在瞬間變得異常明亮。核彈爆發的熱浪將沒來得及撤離的底人瞬間化為血水,艾倫瘋狂的衝向艾米特,他粗壯的雙臂將自己的兒子緊緊抱住,兩人順勢一起跳入海中。

  “轟——隆隆……”

  隨著飛船的強光消失,艾米特的記憶也在此刻戛然而止。他眼睛微張,仔細看了看眼前的這個高大身影。不知為何,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對方明顯不是地球人,而是外星人。不過,對方也不是自己過去從科幻的作品中看過的那些大頭大眼、矮小身軀、灰色皮膚的外星人模樣。相反眼前的這位更像人類,或者說就是人類。

  這個人看樣子應該是個男性,他的身材高大,大約有兩米,身穿銀黑色相間的連體制服,身材的比例也恰到好處,臉更是精致無比。艾米特的心裡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如果說進化論是可靠的,那麽他更願意相信,眼前的這位就是幾十萬年後的人。

  試想,如果有時空隧道,現在的人穿越時空回到幾十萬年前的史前時代,那裡的遠古智人看著眼前的現代人,不知會有什麽感受。

  現在,艾米特就懂這種感受。

  眼前的這個男子面容俊秀,皮膚白皙,留著一頭深褐色的精乾短發,淺綠色的瞳仁令人印象深刻。他微笑著對著眼前的艾米特,一邊用手憑空畫出個圓來。那圓圈裡的空氣頓時像水珠一樣聚集起來,隨後竟顯出圖像來。

  一艘熟悉的、船身斑駁的舊艦遠渡海外,在靠近所羅門群島的區域遭遇核風暴,不幸沉沒。

  “艾米特,你的父親,他是個英雄。”

  “他們還是死了……”

  “是的,這就是英雄的宿命。”

  “英雄的宿命就是死亡嗎?”

  “死亡可以讓英雄的靈魂升華,死亡可以讓英雄被後人銘記,死亡成就了‘英雄’二字。”

  艾米特再次疑惑的看了看眼前這位高大的陌生人,“你不是永人?”

  男子笑道:“當然不是。”

  “我看也不可能是,永人不會再存在了……而且,永人都不會笑,”艾米特頓了頓又道:“你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

  男子微微一笑,他將凝固的空氣圖像輕輕地拍散,然後朝天上用手一指,並未答話。

  艾米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處看去,看到了那顆夜空中最亮的星——天狼星。

  “其實你不必知道我從哪裡來,你可以稱我為‘密斯’。但這並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我在宇宙中的位置。我奉神的旨意,為地球帶來福音。”

  “神?”艾米特好久沒有聽到這個字了,作為核戰前出生的孩子,他和所有目睹過大災難並且僥幸幸存下來的人一樣,都早已經成為了無神論者。

  密斯笑了笑,“這是用這裡的話來說,沒錯,是神,不過我們更願意稱之為‘靈魂的永續’。”

  “我聽不懂,”艾米特搖了搖頭,眼神中卻有一些悲涼之意,他輕歎道:“我很討厭‘永’這個字,在我看來,沒有什麽是可以永恆的,哪怕是靈魂……就像七年前的那些永人,自認為自己可以永恆,但卻親手毀掉了這個世界。”

  密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喜,他一字一句道:“神要拯救這裡,這是我們一直在宇宙中做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地球可以回到過去的樣子嗎?”未等艾米特說話,身後坐著輪椅的老人朝著兩人的方向叫了起來。

  密斯並未直接回答,他的表情充滿著神秘,他右手向上一翻,手掌上多了一個閃著金光的物件。

  “給你。”

  艾米特沒有猶豫,不知為何他對這位密斯從心裡充滿信任。他伸手接過,瞬間就感覺到直鑽手心的寒冷,緊接著似有一陣電流通過了自己的身體,不過這感覺很快就消失不見。他看了看手上這個金光燦燦的物體,像是船錨樣子的工藝品,只是這種金屬他從未見過,像是黃金,但仔細看又是半透明狀,時而透亮時而渾濁,不停的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船錨?”

  “這是神的福音。”密斯笑了笑,“這是你父親的使命,更是你的使命。”

  艾米特一時半會兒沒有緩過神來,對於眼前的這一切,他有些不知所措,不過他身後坐著輪椅的老人倒是面帶微笑,像是聽懂了什麽似的。

  “小艾,看來地球能不能回到以前的樣子,就要靠你了。”老人滿布皺紋的臉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兩行熱淚。

  密斯微笑道:“孩子,期待那一天與你再見。”

  說罷,又是一陣極強的光閃現,密斯已然消失不見。緊接著,巨大的黑色飛船倏地向天空升騰而起,伴隨著五顏六色的燈光閃爍,消失在天空之中。

  夜色已黑。

  艾米特抬起頭望向夜空,看著那顆最亮的天狼星,天空中渾厚的紅色塵埃好像完全阻擋不了它的光彩。他再次把黑色連帽戴上,碩大的連帽將他的整張臉都遮蓋了起來。只不過,在這連帽之下,一閃而過的,分明是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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