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在寂靜宇宙中的位置著實毫不起眼。
而在這本不起眼的太陽系中,一顆如塵埃般的暗紅星球此時正似一條殘年老狗,顫顫巍巍沿著它的公轉軌道前行,圍繞著它的中心——太陽。
這顆暗紅星球現今正被厚厚的紅色塵埃席卷,只有兩極的顏色稍顯淡白,活脫像一個裹著厚實連衣裙的婦女,僅僅露出頭和腳來。兩極之上,原本雪白的顏色也不再純淨,深深淺淺的暗紅條紋壓過了冰封的雪原,如同一道道的血印傷痕,仿佛在訴說著慘痛的過去。
陸地之上,不計其數的巨大坑洞猶如月球表面的隕坑,密密麻麻如同蜂窩,竟找不出一塊平整的土地。山川、河流都已面目全非,唯有零星的城市遺跡和工業殘骸,證明了這裡不是火星,而是地球。
七年前,無數巨大的蘑菇雲曾在這個星球的各個角落肆意的升騰,人類引以為傲的核武器,將原本蔚藍的星球染成了暗紅。
這是血的顏色。
就連海洋也不能幸免,在那之後,核汙染過的海水成為了所有海洋生物最後命運的修羅場。數以億兆噸的石油也一並泄入海洋,使原本湛藍的海水變得如同墨汁一般。目之所及,無數的海洋生物浮屍海面,在空氣中散發著陣陣的惡臭,令人窒息。
若地獄存在,也不過如此。
公元2250年,4月7日,太平洋中央,某島,海邊。
晚霞映照之下。
“七年了,艾米特,”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對著旁邊的一個個頭不高的少年,“他……他們,不會回來了。”
被叫作艾米特的少年並未答話,他一身黑色的長袍,碩大的連帽垂下,將大半張臉都遮了起來,看不清面容。微風浮動,在那陰影之下,一張薄薄的嘴唇似隱似現。
他一動不動,只是默默注視著老人,注視著這位坐在輪椅上,和他一樣黑袍蔽體,僅剩上半個身子的可憐人。
老人大約已過百歲,一頭灰白色的頭髮倒是不顯稀疏。他臉上的皺紋密集,把眼睛擠成了兩道細縫,不仔細看也與皺紋無異。他的雙頰凹陷,嘴型變成一個倒寫的U字,牙齒稀稀落落,說起話來兜不住風。
盡管如此,他說話的時候還是非常用力,“這個世界早完蛋了,或者說……七年前就完蛋了,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活了這麽久,沒有在那之前死去!”
“他……他們,不會回來了嗎?”艾米特還在思考老人剛才的話。
老人一怔,原本沙啞的聲音變得尖銳,“早就死了吧!”
這五個字乾脆利落,像是晴天霹靂,在寂靜的海邊響起了陣陣回聲。
“和我說說七年前的世界吧,那時我還太小,沒有印象了。”
聽到艾米特提起七年前,老人的眼縫微張,宛如射出兩道光芒,“你至少看過藍天吧,藍天、白雲、清澈的水,各種各樣的動物、植物,這些都是你不曾見過的。”
“很美好吧?”
“很美好,那時的我不知道自己就活在天堂。”
“那個世界就沒有醜的東西嗎?”
“如果有,那便是人了。”
艾米特笑了起來,“可是那個世界什麽都沒留下來,唯一留下的就是你說的這醜的東西——人了。”
老人點了點頭,“沒錯,人類親手摧毀了那個美麗的世界,創造了這個地獄,自己卻存活了下來,這也許就是報應。”
“你剛才說,他……他們不會回來了?”艾米特語氣中帶著失落,“你也不相信‘新世界’的存在嗎?”
“是的,我不相信,”老人的語氣堅定且誠懇,“艾米特,人總是喜歡去追尋美好的事物,得到之後又往往會親手毀掉它,等徹底失去又拚命地想找回,不是這樣嗎?”
“或許是這樣吧。”
“艾倫,你的父親,他是我們底人的驕傲,是一個真正的領袖。核戰前,他振臂一呼,保住了這地球唯一的非戰區。現在這裡存活的每一個人,都要感謝他。沒有他,人類在七年前就滅絕了。”
老人在說起艾米特父親的時候,語氣裡充滿著崇敬之情,眼眶也逐漸濕潤。說到激動處,淚珠竟像不受控制般,從他看似無力的眼皮中蹦跳出來。
“他追求的是一個真正的新世界,多麽宏偉的計劃,可是這又是多麽虛無縹緲的夢幻啊。”
“地球沒有這樣的地方了,對吧?”艾米特低下了頭,這看似是提出的問題,卻更像是說服自己的話語。
老人默然。
艾米特心裡明白,老人說的話在他的腦海中早已經不知道響起了多少次,只是他始終不願意去相信。他和其他核戰後的幸存者一樣,七年多的時間裡,在數百米深的地穴之下,在寒冷陰濕的環境裡苟活。“新世界”,這是父親向眾人做出的承諾,更是眾人矢志不移的信仰。
他曾無數次夢到過自己的父親。七年前,核戰平息之後,在那些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的日子裡,在漫天席卷的核風暴中,他的父親帶著一批志同道合的夥伴,乘著一艘孤獨的戰艦,如同過去大航海時代那些偉大的航海家們一樣,遠渡大海,試圖去尋找和建立一個真正的新世界,一個可以讓人類繼續持久生存下去的地方。
“艾米特,看見這片大海了嗎?等著我,三年後帶你去新世界。”
這是艾米特的父親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三年過去了,又三年過去了,如今已是第七個年頭,可他的父親卻沒有回來。這些年來,他每天都來到海邊,看著遠處的大海,從早上的滿懷期待,到晚上的黯然失落,就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你的父親也許是在給這裡的人一個活下去的希望,”老人頓了頓,“‘新世界’是一個美麗的夢,可是要是沒有這個夢,多少人早已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吧。”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
說完,艾米特歎了口氣,脫掉了頭上碩大的黑色連帽,一頭銀白色的長發顯現了出來,在晚霞照耀之下熠熠生輝。而銀白色長發之下,是一張略顯消瘦、近乎慘白的臉。他的眉毛也是銀白色的,眼睛瞳孔的顏色也極淺,不過五官的位置都恰到好處。雖然這面容是極好的,但卻是一張血色全無的臉,細看之下,竟有些讓人不寒而栗。
他口中喃喃自語道:“永人……底人……人與人為什麽永遠要相互廝殺……”
“快戴上帽子,你不想活了!”
艾米特似乎沒有聽見老人的叫喊,他只是怔怔的遙望著遠處的大海。那輪紅日正重重的下沉,陽光斜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有些刺眼,可是在他幾乎透明的瞳孔裡卻沒有任何的映射。
畫面仿佛在此處定格。老人歎了一口氣,他順著艾米特凝視的方向看去,遠處的海與天的交匯處,正緩緩升起一團黑色的氣體,氣體逐漸變高,變大,像是正在向岸邊靠近。這是七年來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老人看的也有些出神,“怪事了,怪事了,海上怎麽冒出氣來了!”
“不是氣,是船!”艾米特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興奮的向大海跑去,任憑海水逐漸淹沒了他的腳,他的腿,他的身,整個人最後浮在海面上, 僅僅露出小半個身子來。他黑色的長袍浸泡在黑色的海水中,竟好像融為了一體,區分不出顏色來。
頃刻間,一艘黑色的“大船”就來到海邊。與其說是“船”,倒不如說是“飛船”。這艘飛船並未浮在海面上,而是懸浮在空中,與海面僅不過兩米的距離。所過之處,也並未激起任何的浪花,無聲無息,好似幽浮。
這艘飛船通體黑色,呈橄欖球狀,足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它的出現一時間遮蓋了光線,給人一種重重的壓迫感。飛船身上沒有任何一處反光,船身上縱橫交錯的排列著許多細細的暗紋,把黑色的飛船劃分出許多整齊的格子,像是飛船的舷窗。這些暗紋時而發出五彩的光來,忽明忽暗,像是在打著節拍。
這顯然不是人類所能做出的“船”。
艾米特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感覺身下的海水在迅速的下降,他的周圍頓時升騰起許多白氣來,逐漸地,他的身子、腿、腳都露了出來,腳下松軟的沙土也露了出來。
“在蒸發!”身後半截身子的老人歇斯底裡的吼著,仿佛要從輪椅上跳了起來。
但是艾米特並沒有感覺到身上的溫度有任何變化,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仿佛從來沒有浸泡過海水一樣,乾燥如初。
黝黑的海水緩緩地向遠處退去,直到飛船底下的沙地也暴露在空氣中,才停止了撤退。這時,飛船突然迸發出絢麗的顏色,這顏色異常刺眼,讓艾米特不得不下意識的將手遮住眼睛。而當這光線結束時,一個人形的生物已然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