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0。

　　紅酒雪茄吧內，那間曾顯得典雅高貴的包廂，此刻卻是一片狼藉。杯盤狼藉，滿地碎渣，仿佛是崔基業離去後留下的憤怒與決絕的印記。

　　杜特獨自一人站在包廂內，他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雙眼赤紅，仿佛要噴出火來。他喘著粗氣，雙手緊握成拳，似乎在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怒火。

　　他猛地砸向身旁的酒櫃，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紅酒瓶滾落一地，猩紅的液體在地板上肆意流淌。他像是失去了理智，瘋狂地發泄著心中的怨氣。

　　回想起二十年前的那段時光，杜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那時的他，還是一名充滿夢想的青年科學家，在顧思玖的帶領下，懷揣著對人工智能的無限憧憬。

　　那時，顧思玖以她超凡的智慧和絕美的女性氣質魅力，在他年輕的心裡烙下了深深的烙印。在他眼中，顧思玖就如同仙界下凡，不可玷汙。

　　然而，隨著崔基業的橫空出現，以及顧、崔二人合力促成‘意識體’項目的成功，再到兩人彼此相愛，舉辦世紀婚禮等一系列的事情，他看到了顧思玖與崔基業的愛情，看到了她在愛情與事業之間的掙扎與選擇，更看到了她為了‘意識體’項目所付出的努力與犧牲。

　　也許是對崔基業羨慕和嫉妒的複雜情感驅使，這讓杜特有關於顧思玖所有美好的想象，全部轟然崩塌。

　　他第一次意識到，顧思玖不過只是在外貌和內在上超出了絕大多數人，但終究也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

　　後來，在‘意識體’項目面臨被當局徹底銷毀的艱難時刻，僅有顧思玖一人堅信‘意識體’仍然是可控的，而所有人都站到了她的對立面，甚至包括她的丈夫崔基業。

　　杜特當時人微言輕，並不能幫得上顧思玖什麽忙。他內心是支持顧思玖的，不過這種內心的支持連他自己都無法分辨是出於理智還是出於對顧思玖的愛慕。

　　但是最終他骨子裡的懦弱還是戰勝了自己的內心，在最終決定‘意識體’命運的決策會議上，杜特同樣也站到了顧思玖的對立面。

　　杜特內心看不起崔基業，但更多時候也看不起當時的自己。

　　尤其是在得知顧思玖的死訊之後，那一刻，對杜特而言，宛如晴天霹靂，讓他的心靈世界幾乎崩塌。他的內心，原本就已糾結、複雜、充滿了懊悔，之後更是如同被狂風驟雨肆虐過的荒野，一片狼藉。

　　這起事件，對杜特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也深深改變了他的性格。他的內心變得扭曲而複雜，曾經的靦腆與內斂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易怒、暴躁甚至癲狂的性格。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在照鏡子時都時常感覺眼前的自己陌生。

　　十八年前，杜特的這種心態，讓他和同樣經歷了眾叛親離、萬夫所指和喪妻之痛的崔基業兩人不謀而合，於是二人決心秘密重啟‘意識體’項目的研究，希望完成顧思玖未完成的理想和心願。

　　然而，時光荏苒，十八年光陰轉瞬即逝，JY100X項目卻仿佛被時間凝固，依舊停留在那十八年前的技術層面，毫無寸進。

　　他所期盼的突破，那曾經熠熠生輝的期望，最終卻隻凝結成了當年‘意識體’的一個蒼白複刻，甚至還只是一個半殘的複刻品。

　　眼看著所有的心血就要付之東流，這讓原本已近乎癲狂的杜特無法接受。於是，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對於崔基業的不滿與怨恨，如同被壓抑的火山，終於在這一刻猛烈爆發。在杜特看來，JY100X項目的失敗，完全是崔基業的消極怠工所致。他恨崔基業的漠然，恨他的退縮，更恨他對於‘意識體’項目的背叛。

　　在他看來，十八年足以改變一個人許多。那個曾經站在科學第一線，追求真理的崔基業如今卻已經淡出了人們的視野，轉而投身於一個反對人工智能、反對科技改變世界的公益組織——自然陣線聯盟。雖然他們之間的秘密合作仍在繼續，但杜特對崔基業的信心卻已經消磨殆盡。

　　這十八年的變遷中，唯一沒有改變的，似乎只有杜特自己。他依舊堅守著當年的夢想，依舊執著於‘意識體’項目的研究。每每想到顧思玖，他的內心，就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讓他無法放棄，無法釋懷。

　　想到這裡，杜特的雙眼不禁噙滿了淚水。那些年的艱辛與努力，那些曾經的夢想與執著，在這一刻仿佛都化為了淚水，洶湧而出。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直到他失聲痛哭，聲音在狹小的包廂內回蕩，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絕望。

　　待心中翻湧的情緒稍稍平息後，杜特緩緩拿起手機，慎重地給李承前發送了一條短信。

　　“事情並未如預期般順利，崔基業這塊骨頭，比我們想象的要堅硬得多。JY100X項目的數據，對於‘意識體’項目的推進至關重要，我懇請星城集團能夠給予更多的協助與配合。”

　　不到一分鍾，李承前就回復道:

　　“了解了，JY100X項目的數據我會想辦法，你辛苦了。飛船上有我們的人，一切按原計劃進行，請好好享受這次的夢想飛船旅行吧，不必太過擔憂。”

　　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字句，杜特心中一陣緊張，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自己的情緒。他來回編輯了幾條內容，又覺得不妥刪掉，但最後還是發了出去。

　　“重要的是基業集團，JY100X的數據庫藏身之處，只有基業集團的核心高層才知曉。崔基業，希望你們不要傷害他的性命。”

　　幾乎是在短信發送的瞬間，李承前的回復便躍然屏幕之上。

　　“了解了。”

　　說來頗具幾分荒誕與諷刺，回想二十年前在中科院的日子，那時的杜特對崔基業的情感可謂是複雜至極。一方面，他因顧思玖的緣故，對崔基業充滿了羨慕與嫉妒，羨慕他擁有那樣的才華與智慧，但又嫉妒他能夠與一個如此完美的女人並肩戰鬥。另一方面，他又對崔基業心生敬意，畢竟他的才華與成就，在科研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顧思玖去世後的十八年中，崔基業竟然又作為他唯一的合作夥伴，成為了他為數不多能夠說得上話的人。兩人攜手並進，共同面對JY100X研發中的種種困難與挑戰，他們時常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彼此之間的關系也越發深厚。

　　只是最近這一兩年，杜特逐漸對崔基業本人漸漸失望，以至於使他和崔基業之間本就複雜的關系也漸漸發生了變化。有時候，杜特甚至懷疑崔基業的真實意圖和動機。他從內心上逐漸感覺到崔基業並不相信JY100X項目會成功，甚至崔基業根本就不相信真正可控的人工智能可以實現。

　　杜特認為再多的矛盾都可以化解，但關於這一點，已經涉及到是否發展人工智能的原則性問題，而這個矛盾，是他與崔基業之間的鴻溝，恐怕無論如何都沒法彌合的。

　　此外，崔基業對項目的支持日益敷衍，這讓杜特倍感壓抑。他時常會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重症病患，被放置在ICU裡，依靠著呼吸機艱難地維持著生命。而研發‘意識體’這個工程，就像是崔基業給他安裝的呼吸機，讓他得以繼續活下去。

　　但是他的熱情，並沒有因此而被消磨殆盡，因為他的內心深處，有一個執著而堅定的理想，盡管這個理想可能完完全全根植在他對顧思玖的懷念。

　　為此，杜特甚至願意成為下一個顧思玖。在他眼中，殉道者的價值更加珍貴，他們的犧牲和付出，是為了更偉大的理想和事業。因此，當星城集團突然向他示好時，他幾乎在絕望的信仰上看到了曙光。

　　在這個世界上，又有誰能夠擁有星城集團那樣強大的實力可以支持他的理想?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果實。

　　他頓時理解了十八年前為何會前往星城集團的顧思玖。都說與星城集團合作就是與魔鬼共舞，但為了自己的理想，他自願且甘願卸下所有的防備，哪怕是一支死亡之舞，畢竟他已經沒有什麽好失去的。

　　想到這，杜特反倒覺得心中有一股甜蜜的感覺，這感覺是他多年來再也沒有過的感覺。

　　12:00。

　　杜特的手機上又傳來一條短信。

　　“尊敬的杜特先生，作為天夢-2050夢想飛船的尊貴乘客，我們誠摯邀請您前往飛船二層的空中餐廳，參加我們為您精心準備的歡迎午宴。屆時，齊康董事長將親自到場，恭候您的光臨，與眾賓客共襄盛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