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走到家門口的孫鵬抬頭望去,欣喜若狂:“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師姐是喜歡的!她放煙花啦!”
他手舞足蹈,隻覺大是滿足,而後凝望漫天光彩,呢喃道,“雖然不能陪在身側,可能共這滿天煙火,已是人間極樂。等著,等我回來明媒正娶。”
他的眼裡露出自信滿滿的神采。
鏢局後山,崖坡上。
王凌雪按住陳澤的手,搖頭道:“能見一幕已經足矣,剩下的就別放了。況且這是孫師弟買的,我沒收。”
“孫師兄見了一定高興。”
陳澤直笑道,“買都買了,荒在這裡也浪費。師姐,你不必顧慮過重。趁著煙花,我再給你說個故事。”
他繼續點燃,煙花直衝天際炸散。
響聲中,他的聲音穩穩傳來,“以前有位聖賢,妻子死了。朋友來看他,他不哭,反而坐地鼓盆而歌。”
“朋友問他,你不悲傷嗎?”
“他搖頭。你猜他怎麽說?”
王凌雪微微一愣,跟著搖頭。
“他說,這人本就是由死到生,由無到有,又由生到死,由有到無。所謂生死,不過是人為的定義罷了。”
“是謂,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死也。”
陳澤語氣感歎,“所以這生死不過是形態變化。世間本無生死。你看這芸芸眾生,辛苦為活,苦多樂少。”
“生雖可樂,死必不傷。你又怎知死去的人不是更快樂呢?師姐,我們都會死,我會死,有一天你也會死。”
他想到自己重生來的點點滴滴,活著當真是一場體驗,“師姐,師父也會死。所以趁活著時,不妨多開心。”
王凌雪默然,心知他在勸自己。
可她還是搖搖頭。
她過不了心中的坎。
“呵呵。他還說,這生死就如春夏秋冬四時變化。你看年時輪回,永恆如常。”陳澤輕笑道,“生死也如是。”
“不通命者嗷嗷而哭,通命者坦然高歌。所以,他不悲傷,也非不悲傷。而是悲徹到命裡,坐視這自然。”
竊命者,漸漸通達這命運。陳澤樂見於這一切,可也害怕這一切。
沿途所有的風景終將散去。
所以不妨多開心些。
王凌雪有所觸動,在漫天煙花裡看向那緩緩闡述的男子,只見他凌亂發髻如匆匆歲月,粗狂胡須不羈自然。
他凝望煙花,語氣平靜:“而且胡氏一家全滅,已無人為其高歌。就讓這一鎮煙花,歡送他們前行吧。”
王凌雪大受震動:“那聖賢是誰?”
“道聽途說,管他是誰。”
陳澤灑然道。
“可他說生死如四時,春夏秋冬,永恆如常?”王凌雪卻喃喃自語,“師弟,那你看這劍法是否也如四時?”
她竟拔出刀,在崖頂上、煙花下、明月裡起舞,“狂風刀法如春,變化精巧;燃木刀法如夏,木意催火。”
她的衣裳在夜闌裡舞成絕景。
陳澤看得入神。
“燎原刀法如秋,一葉枯而群山燼;震山刀法如冬,厚重凜冽,寒意歸藏。四時變化,也如這刀法變化。”
她竟在此刻頓悟,聲音裡透著喜悅,“我悟了!四絕,原來如此!”
她的刀法一停,蓄積在某一式,欲斬而未斬出。陳澤沒有看懂。
“恭喜師姐刀法大進!”
他羨慕道。
這種頓悟的機會可不多,放在前世的小說裡,都是主角的待遇。
他不是主角,只能豔羨。
“謝謝你。若非你指點,我不可能領悟四絕刀法。只是這悟法可意會而不可言傳,所以我無法說給你聽。”
王凌雪躬身行禮,“正如我爹雖然會四絕刀法,也無法教會我。”
陳澤明白。
武道到了這一步,就得靠自悟了。甚至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路。
可借鑒,而無法照抄。
“有時間,去扶雲居坐坐吧。”
陳澤躬身告辭。他擺擺手,毫無留戀,“師姐的刀,我記住了。”
王凌雪看一眼煙花散盡的夜空,突然衝他喊道:“對了,伱說所遇萬千,隻為尋一人。那你尋到了嗎?”
陳澤腳步微頓,眼角露出幸福。
“尋到了。”
他徑自向山下一躍,消失在夜色裡。王凌雪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道為何,心裡竟然生出一絲羨慕。
情這個字,可真令人發酸。
……
石鯉橋,玲花院。
夜色雖深,可李月娥和趙軒還在院子裡練武。她笨拙的模樣惹得趙軒不住大笑,可兩人卻練得更歡樂了。
吱呀——
院門被推開,陳澤回來了。
“爹,你今天怎麽回這麽晚?”
趙軒第一個衝過去。
“鏢局事多,耽擱了些時間。”
陳澤摸著他的頭笑道。
“餓了吧,我去熱飯菜。”
李月娥心疼道。
陳澤摸一摸肚子:“還真餓了,一晚上盡瞎忙,沒顧得上吃。”
“那你等著。”
李月娥匆匆奔進灶房。
“軒兒,從明天開始,你和娘親搬到鏢局裡住段時間。那兒有不少練武同伴,還有一位老鏢師教你。好不?”
陳澤問道。 他說的老鏢師就是李天霞李東澤的父親,他留在鏢局。
“好啊!我要跟他們一起練武!”
趙軒開心道,“爹,我長大也要加入福威鏢局,和您一樣威武。”
“好好好。”
陳澤糊弄地捏他臉。
“過來吃飯。”
李月娥自廂房探出頭,陳澤連忙說著“來了”,解下刀進屋去。
“我剛才聽鄰居嬸子說,鎮子裡鬧了妖魔。那妖魔是你殺的?”李月娥見他大口吃飯,心疼又擔憂道。
“是,路上遇見。”
陳澤言簡意賅,沒有解釋。
“你以後可要小心,逞能的事別做。遇到危險要想著逃,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和軒兒。答應我好不?”
她央求道。
“好。”
陳澤與她對視,回答得乾脆利落,“你別擔心了,我最惜命。”
“那就好,你多吃點。”
李月娥綻放笑顏,給他夾菜。
她也知道,陳澤明天要出鏢了。這一去,就要許久不能再見。
深夜,趙軒睡熟。
兩人在房裡恩愛許久,擔心吵醒趙軒,又到廂房鑽研武道玄妙。
陳澤能感覺得到,命格【天生曹賊】和【勤能補拙】在今夜發揮出難以想象的功效,直至李月娥疲累睡去。
陳澤看著她熟睡的睫毛,柔順中帶著些許晶瑩。那彎彎的唇角噙著笑意,含著滿足,想必那夢裡也是極美。
相遇就已經是難得的緣分。
遑論相守。
人海萬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