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伯特A大調小提琴與鋼琴二重奏》的旋律在吳衍的耳邊輕輕響起,那是他的手機鈴聲,清晰而悠揚。
鈴聲像一把時光的鑰匙,喚醒了沉浸在追憶裡的他。
吳衍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來電,是花朝。
他按下了接聽鍵。
“喂?吳衍同學?”揚聲器裡傳來了花朝有些惺忪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從夢中醒來。
“我在。”
“你是不是離開醫院了?我看到醫院把住院費退了回來!”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驚訝和擔憂。
“嗯。”
“為什麽!你的傷都還沒好!醫生不是都說了你需要好好靜養嗎?!萬一傷口惡化了該怎麽辦!”花朝聽到吳衍的回答後,情緒變得激動起來,她稍作停頓,“你現在在哪裡?”
“在家。”
話音剛落,花朝便掛斷了電話,手機裡傳來了一陣忙音。
吳衍放下手機,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三十分鍾後,門外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吳衍緩緩起身,走向門口。
門外,花朝穿著一套素淨的白色連衣裙,頭髮簡單地挽成了一個低馬尾,面容嚴肅地站在門檻之外。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著他,語氣中帶著不悅:“你吃飯了嗎?”
吳衍直視著眼前的花朝,誠實地回答:“還沒有。”
“家裡有吃的嗎?”
“沒有。”
花朝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等著!”
話音未落,她便轉身下了樓。
吳衍輕輕將門掩上,再次坐回了客廳的沙發上。
二十分鍾後,花朝手提著一個裝著食材的大口袋回到了吳衍的家。口袋裡裝著新鮮的雞蛋,幾捆翠綠的青菜,一大把面條,以及一些其他的廚房調料用品。
“今天太晚了,超市的菜都快賣完了。”她一邊脫下了自己的鞋,一邊對著沙發上的吳衍說道,“拖鞋在櫃子裡嗎?”
吳衍回答道:“最底層有新的。”
吳衍搬回老家時,一次性買了五雙拖鞋放在了鞋櫃裡。
花朝換好拖鞋,提著口袋走進了廚房。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鍋碗瓢盆的聲音,花朝打開了燃氣灶,朝著客廳喊了一聲:“再等我十分鍾。”
在回到夜海城的這一年多裡,他幾乎沒有用過廚房,午餐總是在學校解決,假期則是點外賣。
廚房裡傳來的烹飪聲,久遠,卻又令人懷念。
花朝很準時,十分鍾後她便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走了出來,輕輕地放到了餐桌上。
吳衍盯著面看了一會,兩碗都是最普通的家常面,裡面夾雜著幾根鮮嫩的青菜,表面覆蓋著一個正淌著金黃色的溏心蛋。
“看什麽看?我也還沒吃飯呢!”花朝的臉上泛起了一抹紅暈,她催促道,“快吃吧!”
兩人便坐在餐桌旁,開始吃了起來,屋內頓時只剩下了面條滑動的聲音。
面很好吃,煮得恰到好處,既不生硬也不過於軟爛。湯底很簡單,僅用了普通的醬油、醋和一些香料來調味,卻意外地美味。
吳衍確實餓了,他吃得很快,一碗面條幾筷子就下了肚,他抬頭看向花朝,問道:“你為什麽要過來?”
花朝在吃麵的間隙裡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責怪:“還不是有些人傷還沒好就亂跑!害得我連飯都來不及吃!”
見吳衍已經吃完,花朝也加快了進食的速度,很快便將面條吃得一乾二淨。
吳衍的家教十分講究禮節,他站起身來說道:“我來洗碗。”
“你給我去沙發上坐著!”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於是吳衍便乖乖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花朝的動作很利索,短短五分鍾便將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她隨後也來到了客廳,坐在了吳衍的身旁。
“你為什麽要離開醫院?”她的語氣不似剛剛那般急切。
“有些事我需要弄清楚。”
“有這麽急嗎?你的傷勢還那麽嚴重。”
“我的身體狀況我很清楚,沒什麽大礙。”
花朝對他的倔強有些無奈。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花朝觀察著吳衍的家,目光最終落在了擺放在地上的巨大全家福上。
她想起了下午在醫院時吳衍和醫生的對話,小心翼翼地開口:“你的爸媽?”
“去世了。”吳衍的聲音低沉。
花朝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應。
“我八歲那年,父親因為工作變動,被調到了阿以諾斯研究所,協助那裡的一個保密項目。為了能夠更好地照顧我和母親,他決定將我們一同帶過去。”吳衍停頓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對其他人說起他的過往,“兩個月後,他們就在家中被殺害了。”
花朝捂住了因驚訝而張開的嘴,她注意到了吳衍的措辭——‘殺害’。
“是——凶殺?”
吳衍平靜地說道:“嗯。凶手至今未被找到,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
“那你呢?”花朝追問。
“父親給我留下了一筆相當可觀的遺產,我便用這筆錢獨自生活,在阿以諾斯完成了我的小學和初中學業。”
花朝沉思了片刻,又問道:“那你為什麽又回來了?”
“去年,我收到了一封信。”吳衍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信?”花朝有些好奇。
“信上說,我需要回到夜海,因為我可以在這裡找到我想要的真相。”
花朝還沒來得及開口,吳衍便繼續說道:“我就讀了夜海中學,完成了一年級的學業。整整一年,一切都很平靜。就在我以為那封信不過是無聊的惡作劇時,事情發生了。”
“事情?什麽事情?”花朝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
吳衍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真誠而坦率,顯然不是在作偽。
胃裡溫暖的感覺也真切無疑。
“你還記得那家咖啡廳嗎?”吳衍問道。
“咖啡廳?喵布咖啡廳?”花朝回憶道。
“對,那裡的每一隻貓都有自己的名字。你還記得當時你抱著遞給我的貓叫什麽名字嗎?”
“當然記得!是叫‘雞腿’!”花朝脫口而出,隨即愣住了,“等等,好像有什麽不對。”
吳衍直接點出了問題所在:“甜品咖啡廳的貓為什麽會叫‘雞腿’?”
“對啊,那裡的貓不是都有些像‘蜂蜜’、‘珍珠’、‘提拉米蘇’這樣的名字嗎?”花朝的困惑愈發深了。
“那隻貓確實叫‘雞腿’,至少在我的記憶裡是這樣。”吳衍回答了她的疑惑。
“什麽叫‘在你的記憶裡’?”花朝的聲音中帶著不解。
“因為我的記憶和你們的記憶,出現了一些偏差。”
花朝靜默不語,目光緊鎖在吳衍的身上,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語。
“在我的記憶裡,我們在咖啡廳裡遭到了一個怪物的襲擊。我和李何為的傷就是在那時被怪物打傷的。”吳衍簡短地描述了前天發生的事。
花朝愈發困惑:“怪物?什麽怪物?難道你們的傷不是腳手架坍塌時造成的?”
吳衍並未直接回答她的問題,繼續說道:“那個怪物襲擊了我們,我設法牽製了它一段時間,讓薑澤野能夠帶你先行逃出咖啡館。這也是為何我在醫院蘇醒時,會立刻詢問你有關薑澤野的事情。”
花朝徹底凌亂了起來。信息量太大,讓她一時難以消化。
她沉思片刻,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如果你所說的都是真的,那你離開醫院是為了尋找薑澤野嗎?”
“沒錯。整個事件充滿了詭異,我相信這正是那封神秘信件要我返回夜海的原因。”吳衍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擺放在桌上的全家福上,“我離開醫院後直接去了學校,但卻沒有找到他。我遇到了李嘉靜,他告訴我,薑澤野和我們一樣,已經請了好幾天的假了。”
“薑澤野為什麽要請假?”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如果我能找到他,或許能解答我心中的諸多疑惑。明天早上,我打算去他家裡看看。”
花朝認真地說道:“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不,你不要來。我不清楚為什麽只有我還記得那天發生的事,但我還記得那個怪物的樣子。”吳衍回憶了一下腦海中的場景,“那代表著邪惡、血腥和危險。”
花朝還想說些什麽,但一抬頭,吳衍的表情就堵住了她的嘴。
不再是往常波瀾不驚的臉,吳衍正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全家福。
兩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凝重的氣氛。
時間來到九點,花朝離開了吳衍的家。
在她臨走之前,吳衍已經恢復了往日平靜的樣子,他對花朝說:“關於我的記憶,暫時不要向其他人提及,當作一切如常就好。”
花朝明白這其中的含義,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並提醒吳衍要小心自己的傷口。
目送花朝離去後,吳衍簡單地洗漱了一番,然後直接上床躺下。
今夜,他久違地感到有些失眠。
翌日清晨,吳衍早早地醒來。
他在衛生間裡檢查了一下腹部的傷口,相較於昨日醒來時,傷口已經有了肉眼可見的愈合。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四肢,又模仿了幾個從電視上看來的幾個格鬥術的姿勢。
身體狀況很好,即使無法戰勝那天的怪物,應該也可以逃掉。
吳衍煮了兩個雞蛋,一邊吃一邊走出了家門,隨後搭上了前往銀山區的出租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