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吳衍趕到夜海中學門口時,學校的放學鈴聲剛剛響起。他並未穿著校服,若直接進入學校,肯定會被保安攔截。於是,他只能靠在門口,目光在人群中不斷搜尋。
根據他的印象,薑澤野並未參加任何社團活動,放學後通常會去打球,或者像前幾天那樣直接回家。
那麽今天,薑澤野會在什麽時候離開學校呢?
可用的信息太少,吳衍無法推測出具體時間,只能耐心地觀察著人群。
二十分鍾過去了,吳衍沒有找到薑澤野的身影,反而遇到了王哲成和李嘉靜。
李嘉靜看見靠在門口的吳衍,對他打了聲招呼:“吳衍,你的傷好些了嗎?我們幾個同學正打算一起去探望一下你們。聽說李何為還在醫院裡躺著?”
吳衍低頭檢視了一下自己的衣著,回答道:“應該不久就能回學校了。我是來找薑澤野詢問些事情的,他現在在打球場嗎?”
李嘉靜疑惑道:“薑澤野?他這幾天都請假了,和你們一樣也沒來上課。話說這班裡一下子少了好幾個人,感覺都冷清了不少啊!”
薑澤野也和他、李何為、花朝一樣請了假,沒有來上學。
為什麽?這讓吳衍心中充滿了疑問。
他本以為能夠在學校門口遇上薑澤野,從而解開一部分問題。但現在,他的心頭出現了更多的疑雲。
吳衍追問道:“你知道薑澤野的家在哪嗎?”
李嘉靜撓了撓頭,回答說:“知道是知道,不過他家住在銀山區,離學校還是挺遠的,你要現在去找他嗎?”
銀山區位於夜海城的遠郊,而夜海中學則坐落在夜海城正中心的東浦區,離銀山區足有兩個小時的車程。
“我打算明天去,你先告訴我地址吧,謝謝。”吳衍沉思片刻後說道。
李嘉靜將薑澤野家的地址抄給吳衍,然後打了聲招呼,和王哲成一起離開了學校。
天色漸晚,吳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襯衫上已經滲出了一點血跡。他決定先回家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去拜訪薑澤野的家。
吳衍的家離學校不遠,就在東浦區的一個高端小區裡,是他家搬到阿以諾斯之前的住宅。
他沒有繼續留意學校大門裡走出的人群,轉身離開了這裡。
沒幾分鍾,吳衍就回到了小區。他掏出鑰匙,擰開了房門。
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開燈,顯得有些昏暗。
“我回來了。”他輕聲說道,但沒有人回應。
吳衍換上了家裡的拖鞋,打開了玄關和客廳的燈,隨後沉沉地坐在了沙發上。
他的目光落在客廳裡擺放的全家福上,陷入了沉思。
說是全家福,實際上只有他和父母三人。在吳衍出生之前,他的祖輩就已經離世,因此他從未見過所謂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
照片中的他只有六歲,卻顯得比同齡人更高大。他正站在學校門前,身著嶄新而合身的校服,雙手牽著父母。父母因他的成長而喜笑顏開,而他當時只是平靜地望向鏡頭。
或許是因為天賦異稟的緣故,吳衍學什麽都很快。他能很快地學會說話、理解沒見過的概念或是看清事物運轉的邏輯。
遠超常人的聰慧讓他很難擁有常人的情感。
他第一次擁有主動的欲望,發生在小學入學時。
“小衍,快過來試一試衣服!”媽媽拿著剛熨好的衣服從衣帽間走了出來。
“來了。”
六歲的吳衍跑到了媽媽跟前,換上了淑曦小學的校服。
“不愧是我家小衍,真帥!”媽媽親吻了他的臉頰。
吳衍在全身鏡前審視自己,卻並未覺得自己與他人有何不同。
“是親愛的用心熨燙的衣服好看。”爸爸用手拿著領帶,從媽媽身後走出來,“幫我系一下領帶。”
“明明就是小衍自己好看!”
媽媽一邊反駁著爸爸的話語,一邊幫他打了一個花結。
吳衍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鍾,說道:“該出發了。”
一家三口下樓,爸爸開車送他們到了淑曦小學門口。
下車後,媽媽興奮地提議:“我們拍張照吧,紀念小衍第一次上學!”
爸爸欣然同意,吳衍也沒有異議。
他們請求了其他家長幫忙拍照。
爸爸牽著他的左手,媽媽牽著他的右手,三人一起拍下了這幅全家福。
爸爸看著手機裡的照片,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真不錯,待會兒得找個攝影店把它裱起來。”
入學儀式總是千篇一律,無事可說。
入學儀式後,爸爸媽媽離開了學校,隻留下吳衍獨自拿著報到文件走進了教室。
他站在教室門口,向講台上的老師報道:“報告。”
“請進,請進。”老師熱情地歡迎著吳衍。
淑曦小學可以算得上貴族小學,收費相當不菲。為了保證足夠優秀的教學質量,淑曦小學一個班所收的學生不多,只有二十余位。
此時教室裡充滿了孩子們對新環境的好奇和喧鬧。
還沒到上課的時間,老師也沒有去管孩子們的鬧騰。
吳衍對照著黑板上的座位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有一位同桌,是一位女孩。
由於學生不多,座位之間相隔較遠,嚴格來說,那位女孩並不算是真正的同桌。
不過她確實是離吳衍最近的一個人。
女孩的眼睛泛紅,但仍努力睜得大大的,裡面蓄著眼淚,帶著濕潤的光澤。她兩頰泛紅,嘴唇努力憋緊成一條線。
吳衍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接觸到同齡人,他從未如此真切地觀察過這樣的負面情緒。
但他討厭這種悲傷的感覺。
他帶著好奇和禮貌地問候:“你好。”
女孩聽到了他的話,不再盯著黑板,轉過頭來:“你好。”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說完話,又憋緊了嘴。
“你怎麽了?”吳衍看著她的校服。與吳衍這樣精心熨燙過的不同,她的校服應該是舊的,袖子長到幾乎遮住了整個手臂,有些皺巴巴。
“沒事。”女孩的聲音哽咽。
那天,女孩一整日都帶著那樣的神情。
放學回到家,吳衍搶在父母詢問之前開口:“怎麽才能讓人開心起來?”
父母咽下了嘴邊的詞語,面面相覷。他們對吳衍居然能問出這樣的問題感到震驚。
媽媽小心翼翼地開口:“今天學校裡發生了什麽事?”
吳衍平靜地回答:“我旁邊坐了一個女孩,她看起來很悲傷。我想幫助她。”
爸爸聽到吳衍的話,表情立刻激動起來:“你聽到了嗎?小衍他,小衍他居然對別人感興趣了!”
“我聽到了!”媽媽也激動起來,同時,她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吳衍話裡的細節,“女孩?什麽樣的女孩?快說給媽媽聽聽!”
媽媽顯然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魂。
吳衍不是很理解媽媽的樣子:“就是一個女孩,沒什麽特別的。”
父母對視了一眼,然後帶著微笑說道:“哦~~~”
“讓媽媽想一想——嗯——音樂!音樂最具有感染人的力量,可以讓人開心起來!”
“音樂?”音樂是吳衍暫時沒有接觸過的領域。
“媽媽可是音樂老師的哦!”媽媽露出了驕傲的表情,“這樣,從明天開始,我教你拉小提琴!”
媽媽教了他一首曲子,《舒伯特A大調小提琴與鋼琴二重奏》,媽媽說這首曲子會給人帶來歡樂和希望。
吳衍的天賦是全能的,他很快就熟練掌握了小提琴。
某一天的下午。
吳衍問同桌的女孩:“你會彈鋼琴嗎?”
“?”
女孩不知道為什麽吳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我媽媽說,音樂可以給人帶來快樂。你不是一直不快樂嗎?”
女孩確實不快樂。
她回道:“之前學過一點點。”
“那我們一起在新年匯演上演奏。”
女孩沒有反應過來,吳衍已經將兩人的節目上報給了正在征集報名的文藝社團。
吳衍邀請了女孩去他家裡練習。母親難以掩蓋嘴角的笑意,熱烈歡迎女孩的到來。
女孩的鋼琴不太熟練,但每天都練習得很刻苦,吳衍母親的教導水平也很高,所以她的進步十分迅速。
時間很快來到了新年。
兩人站在後台,等待著自己的出場。
“你怎麽了?”吳衍看著一直轉圈踱步的女孩。
“我有點緊張。你不緊張嗎?”女孩反問吳衍。
“我不會緊張。”吳衍回答。
“下面出場的節目是,《舒伯特A大調小提琴與鋼琴二重奏》!”
報幕聲從前台響起。
兩人從幕布後站上了舞台,兩束聚光燈打在他們身上。
兩人穿著吳衍母親定製的晚禮服鞠完躬,徐徐開始了演奏。
曲子在觀眾的掌聲中開始,在新年的鍾聲裡落幕。
鋼琴與小提琴總是天作之合。演奏十分成功,毫無疑問奪得了全場的喝彩。
表演結束時,兩人又攜手站在了舞台中央向觀眾鞠躬謝禮。
“謝謝!”
女孩這樣說著,她的眼睛又紅了起來,就像吳衍第一天見到她時的那樣。
但現在,她的眼睛裡沒有悲傷,只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