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盡的虛空中,真主永恆地徘徊。祂在混沌的邊緣尋求著什麽。埃德拉斯,啟示之種,墜入虛無,生命之樹破土而出,根深植於宇宙的心臟,枝葉覆蓋了現實的每一個角落。光芒從葉間溢出,驅散了黑暗,秩序和諧地歸來。
卡拉德翁,降臨之種,在埃德拉斯的庇護下沉思靜默,化作完美無瑕的軀殼,等待真主的精神降臨,承載著力量,堅不可摧,迎接至高無上的神靈。當兩者成熟,真主降臨,世界煥然一新。’”
一個男孩坐在單人沙發上,手捧一本厚重的書,低聲誦讀。書的表皮陳舊,封皮脫落了一半,剩下的部分鐫刻著幾個燙金的字母。
“《聖真主經》第二章第一節,‘偉大降臨’。”一個聲音從男孩的背後響起。
男孩從書中抬起頭,向後看去。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的青年。他身穿白色長袍,面容深邃,金色的短發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他帶著溫和的笑容走向男孩。
青年邊走邊問:“你多大了?這麽小就對這種枯燥且晦澀的宗教書籍感興趣?”
“八歲。”男孩隨口回答,沒有理會後一個問題,又埋頭於書中。
青年並不生氣,依舊保持著微笑。
“你知道‘埃德拉斯’和‘卡拉德翁’各代表什麽嗎?”他沒有等待男孩的回答,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埃德拉斯’,啟示之種,它始終懷著最虔誠的信仰,忠誠地服務於聖真主。當真主找到了人間,祂將它送到了人世。於是它在人間扎根生長,將真主的偉大傳播到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繼‘埃德拉斯’之後,真主又種下了第二顆種子,‘卡拉德翁’。在‘埃德拉斯’完成它的使命之後,真主將通過‘卡拉德翁’降臨人世。那偉大的降臨將會讓人間變為永世的樂土。”
男孩依舊沉浸在《聖真主經》中,沒有回應。
青年踱步到男孩的身邊,瞥了一眼男孩手中的書,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母。
“這書還是舊版的,你能讀懂舊世代的文字嗎?”
“嗯。”
“真了不起!八歲就能讀懂舊時代的文字,還可以獨自閱讀《聖真主經》。我聽說研究所最近來了一位姓吳的博士,他帶著一個八歲的男孩。你是吳博士的兒子嗎?”
男孩再次抬起了頭。
“你好,我叫斯帕爾·蓋拉赫,是你父親的同事。”
斯帕爾嘴角依然噙著笑意,向男孩伸出了右手。
“吳衍。”男孩報出了自己的名字,但沒有回應那個握手。
斯帕爾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未得到回應,他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
“真不愧是吳博士啊,年紀輕輕就成為了極東科學院的特席教授,連自己的兒子都如此出色!”
吳衍懷疑地看著他,似乎在思考這是否是在變相誇讚能與父親成為同事的他。
“我並沒有自誇的意思。”斯帕爾似乎讀懂了吳衍的眼神,但沒有進一步解釋,“對了,你為什麽在研究所的休息室裡看書?”
“等我父親下班。”
吳衍一家不久前搬到了阿以諾斯,他正就讀於阿以諾斯研究所附屬小學。研究所離他的學校不遠,每天放學後,吳衍都會先到研究所的休息室看書,然後和父親一起回家。
“原來如此。”
斯帕爾沒有再說話。他為自己衝了一杯咖啡,然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饒有興趣地觀察著繼續閱讀的吳衍。
觀察了一會,他又好奇地問:“你從哪裡找到的這本書?破破爛爛地,還寫著舊時代的文字。”
“學校後門的舊書店裡。”
“有趣嗎?”
“不。”
“那你為什麽看得這麽聚精會神?”
吳衍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他奇怪地看著悠然自得的斯帕爾:“看書不過是為了獲取知識,和好不好看有什麽關系?”
斯帕爾擺出了驚訝和不可思議的表情:“你真的這麽認為?”
吳衍恢復了平靜的表情:“當然。”
“既然你都能讀這麽晦澀的書籍了,那麽你一定擁有相當程度的知識了。”斯帕爾喝了一口咖啡,“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可以。”
“你聽說過‘電車難題’嗎?”
吳衍頭也不抬地說:“菲利帕·福特在和平歷45年提出的問題。‘一個瘋子把五個無辜的人綁在電車軌道上。一輛失控的電車正向他們駛來,很快就會碾過他們。幸運的是,你可以拉動一個拉杆,使電車轉向另一條軌道。但問題是,那個瘋子在另一條軌道上也綁了一個人。考慮到這些情況,你應該拉動拉杆嗎?’”
“對,就是這個問題。如果是你站在拉杆前,你會怎麽做呢?”斯帕爾問。
吳衍依然專注於書本,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會拉動拉杆,因為人的生命不能簡單地用數量來衡量。”
“你是這樣想的嗎?那如果軌道上不是五個人,而是五十個人呢?”
吳衍沒有回答斯帕爾這有些胡攪蠻纏的提問。
“五百個呢?五千個呢?甚至”斯帕爾停頓了一下,“包括全世界的人呢?”
斯帕爾的笑容消失了,他陷入了沉思。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久後,斯帕爾帶著微笑打破了沉默:“我先走了,你慢慢看。”
吳衍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斯帕爾輕輕地關上了門,休息室又恢復他來之前的寂靜,只剩下吳衍隔三岔五的翻書聲。
當他讀到第四節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小時。
門口傳來推門的聲音,一個身材高大,長相英朗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來人正是吳衍的父親。
“回家了,小衍。”
吳衍把書收進了背包裡,起身跟上了父親。
“小衍,今天學了些什麽?”回家的路上,父親問吳衍。
“學校裡教了二元一次方程和力的基本性質。放學後我看了昨天買的《聖真主經》,看到了第四章。”
父親似乎已經習慣了吳衍的聰明才智:“嗯,不錯。”
“爸爸,你有一個叫斯帕爾·蓋拉赫的同事嗎?”
“嗯?確實是有,我們剛搬到阿以諾斯時他還送了我一瓶酒作為歡迎。他怎麽了?”
“沒什麽。剛剛我在休息室看書,他進來喝了一杯咖啡,說了些奇怪的話。”
“我明天去問問他。”
研究所分配的公寓不遠,父子二人一邊說著話,不一會兒就回到了家。
還沒進門,飄香的味道已經隔著門肆意地吹了出來。
“歡迎回家!”聽到開門聲,一個秀美的女人穿著圍裙從廚房跑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飯馬上就好!”
父親笑著回答:“今天做的什麽?這麽香!”
“有魚香肉絲、宮保雞丁,鍋裡還燉著咖喱牛肉!”
“還是親愛的做的菜好吃啊!美諾斯這邊居然連牛肉都不做熟!害我剛來時拉了兩天的肚子!”
“呵呵”媽媽笑了起來,“對了,小衍?”
吳衍把書包放回了房間,走到飯桌旁坐下:“我在。”
“今天做了你最喜歡的宮保雞丁哦!”
吳衍並沒有特別喜歡的某個菜,只是他有一次,他稍微多了幾筷子宮保雞丁,所以母親就自顧自地把宮保雞丁認定為了他最喜歡的菜。
“謝謝媽媽。”
父親坐了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啊!真香!親愛的,今晚我們喝一點吧!正好有同事送的酒。”父親感歎了一句,又朝著吳衍開口:“小衍想不想嘗一點?”
“不用。酒精除了讓大腦變得遲鈍,加大肝髒的壓力外,還有什麽用嗎?”
父親哈哈大笑了起來,給自己和母親各倒了半杯,然後拿著酒瓶說道:“喝一點吧小衍!就一點點,算爸爸求你了!”
吳衍拗不過他,默認了父親倒酒的行為。
母親從廚房端出了今晚的晚餐,桌上立刻充滿了更加濃鬱的香氣。
“那我們就先——”
“乾杯!”
“乾杯!”
“乾杯。”
兩大一小很快吃完了美味的晚飯。
酒足飯飽之後,母親在廚房收拾著碗筷。
父親臉泛著紅坐在沙發上問:“小衍,待會我們出去逛一會?”
“不了,馬上要播放美諾斯特色地理節目了。”
“你已經很聰明啦小衍,有時候稍微休息一下會更好哦!”
吳衍只是搖了搖頭,他的臉上也帶著些許紅暈。
“紅石公園分五個區:西北的猛獁象溫泉區以石灰石台階為主,故也稱熱台階區;東北為羅斯福區,仍保留著老西部景觀;中間為峽谷區,可觀賞紅石大峽谷和瀑布;東南為紅石湖區,主要是湖光山色;西及西南為間歇噴泉區,遍布間歇泉、溫泉、蒸氣池、熱水潭、泥地和噴氣孔。園內設有歷史古跡博物館。”電視機裡傳出了聲音。
母親收拾完廚房,和父親一起出門散步。
“紅石公園內地貌豐富,氣候多變,坡上白雪皚皚,間歇泉附近熱氣騰騰,在園內的公路上行駛,常看到陽光普照。不容錯過的景點有氣勢宏偉的老忠實間歇泉,五彩斑斕的大棱鏡,寧靜的紅石湖,奔流直下的紅石瀑布,壯麗的紅石大峽谷,美麗的巨象溫泉。”
吳衍感覺自己的腦袋有些昏沉沉的。
“此外,作為全美諾斯最大的野生動物保護區,紅石公園居住著大量的野生動物,在紅石公園見到最多的是成群的美洲野牛,時常還能看到馬鹿和羚羊。人們甚至可以看到馴鹿用那堅實的大角爭鬥,小黑熊在草原上嬉戲,有時候也能看見老鷹從天空中展翅飛過。園內森林茂密,是世界上最成功的野生動物保護區,有時在公園的深處或道路上會發現灰熊或黑熊的蹤跡。”
他感覺自己有些堅持不住。他關掉電視, 回到房間,躺上床,閉上眼睛。
他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月落日升,清晨。
輕柔的陽光從窗簾中間的縫隙灑在了吳衍的臉上,他的眼皮跳了跳,猛然睜開了眼睛。
他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鍾,時針指向十點,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平時起床上學的時間。
他覺得有些奇怪,今天母親沒有來叫他起床。
他起身,換好了衣服,走出了房間。
整個屋子都靜悄悄的,沒有任何生息。
“媽媽?爸爸?”
沒有人回答他。
他走向父母的房間,慢慢推開了門。
房間裡的陳設一如往常。因為沒有拉窗簾,所以整個房間顯得十分的敞亮。
他的父母像是睡著一般,正安靜地躺在床上。
唯一的問題,是兩人的胸口各插著一把匕首。
吳衍站在門口,呆住了。
死亡是一個複雜的概念。從生物學上來說,死亡是生命系統所有的本來維持其存在的屬性的喪失且不可逆轉的永久性的終止。死亡是自然流通鏈中的一個環節,是世界變化中的必然;從哲學上來說,人的精神會存在一些超越生命的力量,因此精神並不會以此而消亡。這種存活下來的精神將被人類共享而傳播,最終成為一種公共財富。
吳衍是毫無疑問的天才,但對年僅八歲的他而言,理解和接受死亡還是太過困難。
血沿著床沿滴到了地板上,緩緩淌到了他的腳邊,像是一條夕陽下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