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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暝鴉》第四章 勒格貝
  蕾拉正惑,伊蓮娜喚道:“閃開!”

  為時已晚,堆垛機疾馳而來,鏜鈀似的手挑起二人,往火海衝去!

  腹腔皆刺穿,又被火焰吞噬,二人危在旦夕。

  蕾拉嘔著血,盡力以抗性魔法抵禦灼燒。

  火亦竄到活物軀乾上,伊蓮娜泰然道:“你不會疼嗎?”

  堆垛機道:“疼痛,也是為人的權力。”言訖,它複蔑睨道:“而且,我認為你會更痛苦。”

  伊蓮娜任火灼身,發膚燒焦,又如春筍生出,周而複始。

  她笑道:“看來你的創造者教了你不少。”

  堆垛機默然,半晌,道:“住口,你不配提他。你殺了他,你殘忍的手段,我會全部奉還。”

  “西爾斯,看來你湮滅的,不過是肉體,如何徹底殺掉你?”伊蓮娜道。

  爆炸時,她及時掀去地表,泄了能量,又分出魔力護住部眾,所以下屬皆未受致命傷。

  眾人環合,運起魔杖。

  “你短暫的一生即將結束,有何感想?魔法生物。”伊蓮娜道。

  堆垛機張顎,隻欲生啖其肉,作殊死一搏。

  猶如萬箭齊發,它已千瘡百孔。

  堆垛機有心無力,如鋸斷的樹倒下,不見悲歡。

  扶起蕾拉,伊蓮娜細語道:“還好嗎?”

  蕾拉撫腸腹,道:“師傅提醒得及時,我姑且用魔力護住內髒,只是失了些血,並無大礙。倒是師傅,如果不是牽掛我,也不會被刺中吧。”

  她低首道:“我的技藝不精,總連累人。”

  伊蓮娜淺笑道:“不必自責,戰場上,再強也未必可保全性命,世事無常呢。”她又咕噥道:“我為什麽趟這渾水?明明術理院頤養天年就好,我很有責任心嗎?”許久,也不知其解,她隻歎一聲作罷。

  見蕾拉鬱鬱,伊蓮娜慰恤道:“這回的敵人是暝鴉啊,不說別的,莫利亞也是超規的魔法師,無窮魔力,和作弊一樣;而且我們還被西爾斯的造物襲擊了,這家夥,以幾乎感知不到的魔力運作,害我被戳了一窟窿,它的殘骸交予你研究了,說不定是可以仿製的技術。”

  蕾拉歡欣道:“交予我?”

  伊蓮娜笑頷道:“是,除了你,偌大的術理院我找不出如你有強烈求知欲的。”

  火勢漸弱,目視皆是廢墟,蕾拉翹首道:“師傅,追嗎?”

  天欲曙,伊蓮娜頹然道:“往何處追呢?先療傷吧,摧毀了一處巢穴,也不算無功而返,交差足夠了。”

  碎石下,怪物倒在血泊中,抽搐著。

  蕾拉道:“它呢?”

  “斯金納而已,再培育即可;而且,它本就活不長。”伊蓮娜道。

  蕾拉轉睛,見被肢解的堆垛機,感懷道:“師傅,魔法生物,是生命嗎?它有情緒,有行為邏輯,像人。”

  “人,有一種就夠,你還嫌世界不亂嗎?”伊蓮娜笑道。

  蕾拉拾起殘骸,如岩石,冰冷,不似血肉。

  她喚來人,以一長匣納入殘骸,匣由輜重術師負上龍脊,屆時返程。

  “師傅,上呈的文書怎麽辦?”蕾拉道。

  伊蓮娜篤思,道:“基調是大捷嘛。暝鴉落荒而逃,我們搗毀了危險的巢穴;多危險?藏匿大量燃晶,意欲襲擊都城啊,我們防之於未亂,全部銷毀,挫敗了陰謀,這麽寫!”

  “啊?”蕾拉自視,衣衫襤褸,勝者?

  “想想撥款,術理院擴建,沒功勞就黃了!”伊蓮娜道。

  蕾拉頷首,道:“師傅,我們置件新衣再回去吧。”

  伊蓮娜見袍被火齧去大半,甚不堪,道:“也對,若回都城是這行頭,扯謊也沒底氣;勒格貝距離近,我們去那邊,伯爵夫人與我也是舊交,順道拜訪。”

  於是,她吩咐眾人先走,與蕾拉共馭一龍,往勒格貝去。

  拂曉,光潑入一莊園內。消瘦的農奴嫌惡光,這意味著要同可憎的犁耙和領班共處;康妮也厭惡光,這意味著空虛又將如期而至。

  女仆侍奉洗浴,之後換上瑣碎的華服,康妮從旋梯而下;她為虛無的一日預了茶會。

  “有客?”輪椅上一俊逸的男子道。

  “對,上新茶了,約了附近的夫人們。”康妮道。

  勞倫斯在廳內,盯著門外的梧桐,半晌,囈語似的道:“我現在和樹有什麽區別呢?”

  他掐住木刻似的腿,苦笑。

  “是,樹還會再發芽呢,你卻不會。”康妮道。

  “我知道,我囚禁了你。”勞倫斯道:“你是鳥兒,渴望著天空;但你看那邊的梧桐,它在勒格貝三百年了。”

  “像你們世代相傳的爵位嗎?”康妮笑道:“所以光鮮的伯爵,是需一個飾品似的夫人。”

  她出門,撐傘,道:“我不會離開你,我們就白頭偕老吧。”

  行至一飾花鳥浮雕的屋舍,入內,見兩婦人在座椅上飲茶。

  “康妮,快,亞述尼的茶。這蠻荒地,卻有這一等一的物產。”一緇衣婦道。

  康妮落座,呷茶,道:“好茶,你從什麽途徑得來的?亞述尼戰亂,商貿暫不通吧。”

  絳衣婦抿笑,道:“自然是那騎士的功勞。那日,我見他和你鑽入林中,裸了身。”

  緇婦一睨,道:“康妮還在。”

  絳婦訕笑,許久,道:“康妮,你和勞倫斯是眷侶,這與擁有情人並不衝突。”她一頓,又道:“你還打理礦場,你太憔悴了。”

  康妮睹茶湯,自視,森然若枯骨。

  “勞倫斯為國而戰。到頭來,若無子嗣,世襲封土都守不住。”緇婦歎道:“這世道渾噩,莫辜負自己便好。”

  康妮飲茶,緘默。

  “好了,哲學家們,世界在我們未享完樂前還不會毀滅。”絳婦謔道。

  言訖,她呢喃道:“信……”

  緇婦道:“我也有。”

  康妮從挎兜拈一函,上覆火漆,如一瘡痂,鈐印為一烏鴉,吞咽狀。

  “紀念品嗎?”康妮道。

  “未免太寒磣了。”緇婦笑道:“我們資以的金銀不少,若是如此,也太揮霍了。”

  “她說,今天會造訪。”絳婦道。

  “你們有見過她嗎?”康妮道。

  “沒有。”絳婦道:“面具,隻瞅得見眼睛,美目盼兮呢。”

  緇婦頷首,道:“觀體態,不過碧玉年華。”

  “我以為烏鴉是些執骷髏杖,嗜血的,鼴鼠般的黑魔法師呢。”康妮道。

  這是貴族內的流言,盛極一時。

  提防屬垣有耳,她掩去暝字。

  許久,一仆人入,道:“夫人,有自稱信使的,在外邊。”

  待引入,見來者著面具,青面獠牙;而腰肢如柳,頗違和。

  一板甲侍側,盔若硯台,內如容墨,漆黑。

  蒂芙道:“夫人們,久違。”

  “有何貴乾呢,聽說你們的主心骨沒了。”康妮道:“我還有資助的必要嗎?”

  蒂芙失笑,道:“何處的謠言呢?掩耳盜鈴,你們的國王是以詛咒即位嗎?”

  言訖,她複道:“而後者,夫人們最初因何資助我們呢?”

  “我希望什麽,毀去這囚籠。”康妮道。

  “消遣。時光太長了。”緇婦道。

  “有參與感。你們殺人或毀物,總有我的一份。”絳婦道。

  “難怪夫人們出手闊綽,與眾不同呢。”蒂芙道:“其余人,是懷恨抑或為攫取利益呢。”

  “有什麽區別呢?”康妮道:“我們都為自己而已。所以,你會說什麽呢?這決定我往後的資助力度。”

  蒂芙道:“後天,杜尚劇院,會有一幕國王亦未見過的劇目;而觀眾,會見證歷史。”

  忽的,仆人又入,道:“夫人,有訪客。”

  蒂芙生戒心,道:“夫人的客人絡繹不絕啊。”

  康妮不語,心下疑惑。

  板甲扶劍莖,伺機而動。

  蒂芙一瞥康妮,心中已有預案;若被出賣,她會先殺康妮。

  伊蓮娜入,見康妮,正欲寒暄,卻見其心不在焉,一怔,始發覺蒂芙。

  “煩請介紹來客,若不熟悉,茶會氛圍就冷了。”蒂芙笑道。

  康妮惴惴,一會兒,訕笑道:“舊友,許久不見了。”

  她又道:“伊蓮娜,你今天怎麽有空造訪?也沒告訴我,不然我也好招待你。”

  伊蓮娜道:“你看我這難民的衣裝,也不像賓客吧。”

  康妮這才發覺,掩笑道:“你從火裡鑽出來的嗎?”

  “差不多。”伊蓮娜苦笑道。

  “發生什麽了?”

  “殲滅戰。”

  蕾拉見她脫口而出,驚惶道:“師傅,你泄密了。”

  “有爆炸,你覺得除聾子附近誰會沒發覺。”伊蓮娜漫不經心道:“而且或許今天就公開了,畢竟是捷報。”

  蒂芙心一驚,隻先按捺,不動聲色,默然窺看。

  蕾拉與她相視,蒂芙同自己大約年紀相仿,這少了些生疏;她又戴一面具,惹人注目。

  蕾拉不禁道:“你的面具……。”

  蒂芙冷然道:“燒傷了,容貌醜陋,會嚇到你。”

  伊蓮娜注意到板甲,雖為一空殼,卻似可行動,戒備狀;她霎時起了興致。

  “魔具嗎?”伊蓮娜道:“用魔力操縱?”

  “不是。”蒂芙敷衍道。

  “一定有內容物,是什麽呢?靈體?”伊蓮娜追問。

  “不是。”

  “也對,靈體雖靈活,但實際情況會有很多限制。”伊蓮娜自言道。

  蒂芙默不作聲。

  “那是什麽啊,我想象不出來了。”伊蓮娜笑道。

  “我沒義務告訴你吧。”蒂芙道。

  “我知道,家族的秘術是吧,不可外傳。”伊蓮娜合十,祈盼道:“我參觀一下,拜托。”

  蒂芙念及可刺探情報,方頷首。

  伊蓮娜大悅,時駐足,時徘徊,半晌,道:“這魔具也不俗,上邊刻著近百種魔法,魔力也不弱,不輸準一流魔法師。”

  “好眼力,你有一流的水準吧。”蒂芙道。

  “師傅可不止一流,她是術理院的第五任院長,歷任院長皆是魔法界的巨擘。”蕾拉道。

  “嘁。”蒂芙睥睨道:“未必,若在我師父面前,恐怕屈居於下了。”

  “師傅是元素魔法的集大成者。”

  “四元素?我師父的基礎魔法罷了。”

  “師傅通曉古今魔法。”

  “啊?我師父已經熟稔了,還會派生新術呢。”

  “失傳的十古術,師傅已複現其三。”

  “還在研究古董呢?”

  二人相爭,儼然已將眾人拋入雲外。

  “康妮,她是誰?”伊蓮娜道。

  康妮一笑,道:“侄女,她在勒格貝逛幾日。”

  “爆炸是怎麽回事?”緇婦道:“昨天可嚇到我了。”

  “西爾斯已死,我們清剿余孽,毀了其巢穴。”伊蓮娜道。

  “暝鴉完了?”絳婦道。

  “隻余下幾條畏光的蟲子了。”伊蓮娜笑道。

  三人惶惶,緘口結舌。

  “師傅大,柚子見過嗎?”

  “欸,你在比什麽?”伊蓮娜呵止道。

  二人方休,側目而視。

  蒂芙欲走;若久留,只怕露馬腳。

  “你對內容物不感興趣了?我一會兒離開,就成謎了。”蒂芙道。

  “你的影子在裡面吧。”伊蓮娜道。

  她擔憂的事情發生了。

  “我沒見過這種魔法。 ”伊蓮娜道:“或者說,是我陌生的魔法師。”

  術理院有所有魔法師的信息,除未登記的;而那是重罪。

  蒂芙心惶,若一盤問,必然暴露。

  “看來你也並不通曉。”蒂芙道。

  “沒人是全知的,魔法是無底洞。”伊蓮娜視蕾拉,笑吟吟。

  “除我師父外,我一向覺得魔法師可憎。”蒂芙道:“自負貪婪。”

  “誤會。”伊蓮娜道。

  “我還有些瑣事,告辭,姑母。”蒂芙道。

  “且慢。”

  蒂芙滲汗,心中作戰備。

  “若你師父有意,可來術理院任職。”伊蓮娜道。

  “我會傳達的。”蒂芙道。

  度她行遠,蕾拉道:“師傅,有些奇怪。”

  伊蓮娜目示,蕾拉會意,心知這涉及康妮,便不深究。

  “我為你們找些衣物吧。”康妮笑道:“你們衣不蔽體的來勒格貝,要出名了。”

  “你婚後我很少見你了,別來無恙。”伊蓮娜道。

  “伯爵夫人像盆栽,會被悉心照料的。”康妮苦笑。

  來龍去脈伊蓮娜悉知,流言蜚語也甚廣。

  “你的氣色不好,我有些魔法,也有所裨益。”伊蓮娜道。

  康妮笑道:“那勞駕了,術理院第五任院長做我的美容師,獨一份的待遇呢。”

  蕾拉心躁,雖不追究,但好奇心總按不住。

  伊蓮娜看出端倪,道:“好了,去吧。”

  “師傅,可以嗎?”

  “保護好自己。”伊蓮娜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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