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攻擊已經過飽和了吧,不過是彈丸之地。”一女子道:“戰後評估會被抓把柄的,說魔法師是把戰略物資當瓦片的人;大臣們早就想削減我們的預算了。”
“蕾拉,暝鴉值這個價。”伊蓮娜言訖,又沮喪道:“陛下有削我們預算的念頭了。畢竟比起經年累月方鑄成的魔法師,會使用魔具的普通人更便宜。我們不抬幾尺浪,到時候能剩多少呢。”
百余四足龍潮水似在上空往霧內擲石,石上刻符文,墜地即如落雷,化成一片火海。
“魔法到頭來,也不過是商品。”蕾拉哀戚道:“它本應是認識這個迷宮似的世界的信標。”
“你還真是古典呢。”伊蓮娜笑道:“千百年前居於山林的女巫才會這樣想。”
蕾拉一歎,道:“師傅,我是一個不合格的現代魔法師吧。”
伊蓮娜笑而不語,許久,方道:“不過我不討厭呢,魔法自得其樂才好,被強加什麽意義,很枯燥。”
她遙指濃霧,道:“蕾拉,這霧有何異處呢?”
蕾拉凝神,半晌,驚奇道:“好霧!”
“好在何處?”
“好在外行知霧被施術,而內行不知。”
伊蓮娜頗稱心,道:“說說看。”
蕾拉饒有興致道:“尋常的霧不會如這般膠連似,外行自然生畏,不敢踏足;而對內行,是慣於用魔法感知的,這霧我尋不見一絲一毫魔法的痕跡。”
“是啊,連我也敗下陣了。”伊蓮娜不見頹態,反興奮道:“你覺得這是怎樣做到的。”
“若用魔法穩定控制某物,須以魔力完全包裹方可;對於霧這樣的流體,更應如此。但在外部,我全然感知不到魔力。”蕾拉言盡,忽一怔,道:“難道在內部?”
伊蓮娜笑道:“若不出我所料,施術者應是用魔力做了一層薄膜,霧被粘在外側了。”
“粘?真是巧思。”蕾拉道:“而且,魔力隻被一層霧覆蓋卻能做到不外泄,其對魔力的控制爐火純青啊。”
“這樣的巧匠,恐怕也只有西爾斯配得上。”伊蓮娜道。
“他已經死了吧。”蕾拉視手心的韁繩,末端是一類犬的怪物,牙齒參差不齊,不受控地流涎,無毛發,肌膚赤白,宛如被剝皮;她睇目道:“它不就是專為追蹤其屍體而被創造的嗎?”
“是啊,可惜。”伊蓮娜道:“希望解剖他的時候能為我帶來驚喜。”
城堡內,黛倫叮嚀趙壹靜待,便已無蹤。外邊山崩地裂,趙壹如何安神?躊躇之際,見堆垛機。
它麻木地往返,似將燃晶聚於一處。
趙壹跟去,見燃晶已積成丘了;它如不知疲倦。
趙壹朝它投一碎石,它全無反應,像無生命。
“機器嗎?”趙壹信口道。
“不……”堆垛機忽道:“我非器具,我的父親,說過,我和他一樣,是人。”它悶著聲,如擊一瓷缸。
趙壹大驚,道:“你會說話?”
“父親說,這是,我為人的權利。”
趙壹揶揄道:“權利?你這樣工作,不是奴隸?”
“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你的使命是搬磚啊。”
它一停,道:“莫利亞說,今天,我會完成自己的使命。”
趙壹不知所雲,一竦肩作罷。
外邊忽靜寂,趙壹側耳,試著用魔法強化感官。
他聽見紛紜雜遝之聲,慮及暝鴉的組織性質,預料是受軍隊的襲擊了。
如何是好?不能殉葬吧;他雖然被暝鴉的理念觸動,但是成仁還為時尚早,畢竟關系並不熟絡;若定性,大抵是如代糖飲料,雖甜,但不是果葡糖漿;而是赤蘚糖醇。
“通風口在什麽地方?”趙壹道。
出入雖需魔法,但並非唯一解;這種密閉空間,空氣潔淨必不可少。
沿一風管仰攀,至盡頭,趙壹一拳碎了傘狀風帽,爬出,四顧方知自己在一樹冠上;樹主乾乃是空心,風管藏匿其中。
手上殘余黏液;趙壹原本預想如壁虎攀出,奈何想象有限,只出此下策。他眺望,見城堡外人影幢幢;他不急於脫身,靜觀其變。
灰霧中,草木俱焦,余燼漫天,莫利亞孤身一人,隻如磐石。
見下屬皆被此景懾住,伊蓮娜為定軍心,嗤笑道:“這不是侯爵嗎?好落魄呢,其他人見兵臨城下,作鳥獸散了吧。”
莫利亞一笑,道:“侯爵?許久沒聽到了。”
他悠悠道:“所以,你幾近把我的據點夷為平地,是出於覲見的禮儀嗎?”
“是啊。”伊蓮娜譏諷道:“畢竟在司教口中,貴族是創世者‘徳繆’以銀所造,即使為寇,也不會失去光澤呢。”
莫利亞笑頷道:“對,院長,鐵錫天生就在金銀的下位,如火在水下,不可僭越;這是鐵律,是神諭。”
眾人聞言生畏,蕾拉亦有懼色;伊蓮娜含嗔,她原想振奮士氣,不料被反將一軍。
“蕾拉,此世有諸多不公,你覺得魔法亦是嗎?”伊蓮娜道。
蕾拉一怔,道:“魔法是公正的,而不公由魔法師造成;魔法師之間是以強凌弱。”
“你面前是以無窮魔力聞名遐邇的洛倫斯家族的後裔,你並不遜色於他,孰強孰弱,猶未可知。”
言訖,伊蓮娜又疾呼:“諸位,受賜魔具有國王的祝福與司教的加護,神諭究竟在哪一邊!”
眾人定心,持杖漸環合而上。
莫利亞睨視道:“一擁而上既可,害怕陷阱?若有,應該被符文石毀了吧。”
伊蓮娜不知他意欲何為,試道:“你是誘餌吧,畢竟我們姑且心有靈犀,你知道我們會追蹤西爾斯的屍體吧,索性也不掩住屍體不斷泄出的如路標的魔力。”
“這樣做適得其反啊,我清楚你們的技術力。”莫利亞移目,韁繩縛住的怪物如饑腸轆轆,愈發躁迫。
“特異化的魔法生物吧,犧牲千萬的同類迭代而生,壽命很短,如同朝露。”他徐道。
“它本是為使命誕生的。”伊蓮娜道。
“使命?”莫利亞沉吟道:“是啊,今夜有使命待完成呢,時間也差不多了。”
“你有什麽陰謀?西爾斯死後,明目張膽地帶走屍體。”伊蓮娜道。
“這難道不是你們希望的嗎?”莫利亞笑道:“我已經預想到王廷內的狀況了,一派默不作聲,一派要懸屍於城門示眾,一派要放長線……目前王廷的庸才還不佔上風。”
“知己知彼啊,這種戰鬥也太無趣了。”伊蓮娜亦笑。
轉眼,眾人已距莫利亞咫尺,莫利亞從容道:“裝備精良啊,還有百名準一流魔法師,一名一流,以及一名超一流,我是插翅難逃啊。”
“要投降嗎?”伊蓮娜漠然道。
“西爾斯活著,全身而退也會有難度吧。”莫利亞道。
“他倘若活著,你還有生機。”伊蓮娜道:“可惜沒有倘若。”
莫利亞一笑,道:“是啊,所以我須且戰且退。”
言訖,伊蓮娜的感知如受壓迫,似巨浪撲來,一瞬寒毛卓豎;她倒無礙,反觀眾人,精神略恍惚。
“虛晃一招而已,發動這麽龐大的魔力,至少需一個小時。追,除了城堡,他沒有藏身之處。”伊蓮娜道。
越強的魔術師,魔力感知越敏銳,換言之,這招隻對高階魔術師生效。莫利亞既有無窮魔力,又多謀善斷,這是棘手之處。
眾人驚醒,往城堡壓去。
城堡如畸石堆成,覆著青苔,搖搖欲墜貌。
“偵察十人,杳無音訊。”蕾拉道。
“大概被殺了。”伊蓮娜道。無奈,她命人深入。
半晌,一黝黑的獸首忽破壁而出,口銜如豆芽的半截屍體,嘈雜中,眾人合力引燃了它。
野獸的吼聲漸息,伊蓮娜道:“傷亡如何?”
蕾拉闔目道:“一死一傷。”
她以魔力連系眾人,共享感官。
“莫利亞呢?”
蕾拉因承載額外的感知,精神虛弱,所以她所問會盡量簡短。
“找到了,在塔頂。”
伊蓮娜仰頸,果見其人。
“你逃不掉的。”言訖,四足龍已盤旋於空,如織一密網。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啊。”莫利亞笑道。
蕾拉睜眼,道:“師傅,有蹊蹺。”
伊蓮娜見地上十人,外觀如安眠,可卻已死;咽喉皆有如蜘絲的創傷。
“後續派去的人,發現他們的時候,已經死許久了。”蕾拉道:“好厲害,殺人時我共享感官的連系也被一齊斬斷了,都沒有時間差。”
“黛倫也在。”伊蓮娜吟道。
“後來,勘探術師發現異樣;城堡下有燃晶,以儲量看,不輸一座小型礦場。最奇怪的,是有地下空間。”
伊蓮娜忖思道:“想同歸於盡?可點燃這種量級的燃晶,需一瞬注入巨大的魔力,莫利亞的魔法稟賦還做不到;只有事先預設儲能裝置供給,可掩藏這種程度的魔力,幾乎不可能。”
塔上忽墜兩具開膛的屍體,莫利亞大笑道:“他們是幸運兒呢,不會見到地獄了。”
言訖,他縱身,似一流星落下。
這如自殺的舉止令人心驚,眼見將墜,莫利亞卻若魚入江河,頃刻無蹤。
“有陣?”蕾拉詫異道:“沒被符文石毀了嗎?”
“不是附在地表,嵌在土裡嗎?”伊蓮娜道。
蕾拉抓起土壤,道:“土的基本屬性沒有變化,可能是掩埋在土下,揭去土層即可。”
部眾執杖,聚力以土石壘一巨人,掘地見水銀所繪之陣,巨人即瓦解。
蕾拉凝眸,道:“此陣粗糙,破陣半分鍾足矣。”
“好劣質的陣。”伊蓮娜亦蹙眉道:“入門者也不至於此吧。”
“和那精巧的霧比,判若雲泥。”蕾拉道:“也是出奇製勝,我沒料到它竟然有效用。”
“奸詐。”伊蓮娜道。
趙壹見一乾人聚於坑穴,吟唱貌,隻如歌劇,頓時困乏;他是期待兵戎相見的,反正不會禍及己身。
突然,一隻手搭肩,來人道:“該你壓軸了。”
趙壹回首,是莫利亞;只見其額上有一淤青,他扶額苦笑。
“你怎麽了。”
“穿暗門的時候傷的;小鬼繪的陣,好難用,我覺得在駕駛凹凸不平的獨輪車。”
趙壹暗笑,道:“知足吧,沒摔成番茄醬。”
言訖,黛倫撥葉入,道:“萬事俱備。”
“引燃燃晶,大功告成。”莫利亞道:“她們一定追來了,這裡就是其葬身之地。”
“什麽情況?”趙壹不知所雲。
“你擲一火星便可。”莫利亞予他一片狀水晶。
“下邊有人偶,你先喚醒它。”
趙壹攥住,意識飄然。
彼時,地下一木偶蘇醒貌,其額上嵌同狀水晶。
堆垛機見木偶從層架躍下,步履蹣跚。
它藏於柱後,隻渾然一體,難以覺察;它眼見木偶朝入侵者走去。
木偶如酩酊大醉,四肢甚不協調。
“怎麽樣?”莫利亞道。
趙壹閉目道:“呃,狀態良好。”
木偶忽跌坐,驚了眾人。
伊蓮娜鬢發紛亂,甚狼狽;蕾拉額上紅腫,面有慚色。
“好,又來愚弄我。”伊蓮娜怒目道。
木偶爬起,站定,肩傾向一邊,頭亦歪斜,極具嘲諷。
“看見燃晶了嗎?這裡有一萬枚,你同時將魔力灌入。”莫利亞道。
“好。”趙壹滲出汗,控制時木偶如一泥鰍,難以抓住;手往東,腳朝西,按倒葫蘆起了瓢。
木偶如在舞蹈,眾人一時迷惑。
伊蓮娜忿然,抬手,喚風掀起木偶。
趙壹覺天旋地轉,定神,已趴在堆壘的燃晶上。
“師傅,我有種不詳的預感。”蕾拉道:“我們一路追擊,卻始終距他一步之遙,像是誘導。”
伊蓮娜平心,注目燃晶,道:“你有發覺魔力嗎?”
蕾拉環視,道:“太奇怪了,死寂般。”
“好了嗎?”莫利亞道。
一萬枚,趙壹想象作並聯。
“開始?”
“對。”莫利亞笑道:“為今夜畫上句號吧。”
木偶扭動,燃晶逐漸熔化,如泥漿瀉下,火積於漿下,隻欲噴發。
三人從樹冠躍下,風管內一火柱衝出,霎時焚毀了樹。
城堡崩塌,地亦凹陷,聲浪席卷而來。
待靜,莫利亞瞭望道:“威力有這麽大嗎?”
殘垣下,蕾拉伏地,正窺視四下,一燃火的石柱忽飛來,她抬手斬斷,起身,見煙塵中一似塔的活物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