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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暝鴉》第一章 暝鴉
  烏鴉。

  趙壹駐足,它如同凝視自己。

  在枯萎的枝椏上,似一秋葉搖搖欲墜,眼睛如乾癟的豆子,滿是悲淒。

  也許病危,它瘦骨嶙峋,如命不久矣。

  睹物,趙壹生了悲憫,不由哀歎。

  他的命運又何嘗抵得過烏鴉?若死,也不過像墜落的枯葉,無聲無息。

  趙壹轉念,活時亦悄無聲息,怎又顧慮起死?是貪婪或狂妄?慮及此,他心中不免自嘲一番。

  瞧一眼瀕死般的烏鴉,趙壹隻說服自己這象征厄運,趁早避去為宜,免沾染晦氣。

  盡管他是不信這般玄之又玄的說法。

  一輛失控的廂式貨車飛馳來,載著目擊者驚恐的呼喊,毫無征兆地衝向他,如此迫切,連一顆碗口粗的樹竟也阻攔不住,折斷樹的同時,也折斷了趙壹的軀體。如在說明勿謂言之不預也。

  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過後,趙壹疲憊地抬起眼瞼,一隻烏鴉落在他的胸膛,與他對視。

  有土潑來,烏鴉倏忽振翅飛去。

  淺坑外,一眾人探了頭。

  “活……了。”一朗目疏眉的男子顫聲道。

  趙壹正詫異,一女子忽跳入,撲入他懷中,雙臂箍得他呼吸困難,趙壹艱難吐字道:“喘……不上氣……。”

  洛琳欲拉黛倫,急道:“快上來!萬一是黑魔法復活的傀屍。”語未盡,蒂芙卻拽住她,徐道:“傀屍不會有窒息的感受。總之,西爾斯復活了,黛倫也不必以淚洗面了,不是嗎?”

  洛琳緘默,注目二人。

  “復活啊。”蒂芙呢喃道:“就算死靈師被砍去頭顱也必死無疑,師父你真的活過來了嗎?”她手中牽一縷絲線,縛著掙扎欲飛的烏鴉。“看來,你尚有秘密待發掘呢。”蒂芙視烏鴉,自語道。

  趙壹定神,女子仍伏在胸膛,隱約啜泣,似喜似怨。

  趙壹搔首,他一頭霧水,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夢?那他大可一言不發,靜待蘇醒;可不幸的是他的腦漿已濺出來了,一灘漿糊大概是做不成夢的。

  “這是什麽地方?你是誰?”趙壹說完,又怔怔道:“我又是誰。”

  黛倫仰頸,惑然。

  “呃,很正常嘛。”蒂芙眼神飄忽,斷續道:“頭掉了……都會發懵吧,失憶……也情有可原。”她以眼色示意莫利亞,莫利亞收斂驚惶,旋即笑道:“黛倫,先和西爾斯上來吧,坑裡可不是活人待的地方。”

  重見天日,趙壹環視,月色朦朧,覆著周遭密林。

  莫利亞先道:“雖然你突然復活嚇到我了,不過總歸是件天大的喜事。”他又笑道:“我就知道,英雄是不會輕易謝幕的。”

  蒂芙近身,食指按壓趙壹的頸側,凝視道:“完好無缺,連傷痕都沒有。”誰能想象,幾分鍾前,西爾斯還是身首異處,血肉淋漓的模樣。

  黛倫緊挽著趙壹臂膀,像牽著風箏,好似稍懈怠,就會脫手而去;她咬了唇,道:“究竟是誰使出這樣惡毒的手段?我一定會十倍奉還。”言罷,她已是脈脈含情,又道:“西爾斯,你還好嗎?”

  黛倫的眼中如隻容得下西爾斯一人,愛意溢於言表;趙壹手足無措,側目,應道:“沒事。”一個被碾成漿液,慘狀不亞於西爾斯的人居然會說沒事?活該重生。

  “師父你果然藏了一手。”蒂芙佯嗔道:“復活這麽厲害的魔法對我隻字未提啊,我還是不是你非血緣關系的親女兒了,師父騙我。”

  眾人心知肚明,從來不存在起死回生的魔法。

  “復活……”趙壹沉吟,又道:“我想我確實死過一次。”

  蒂芙見套話無果,話鋒一轉,又道:“好了,當務之急是抓住凶手,膽敢傷害‘暝鴉’的成員,以彼之道,還之彼身才行。”

  洛琳附和道:“是,西爾斯遇到這樣的事,證明國王已經有重創我們的能力了。我們的情報滯後了,必須盡快溯源。”

  莫利亞頷首,道:“西爾斯的事一方面關系‘暝鴉’對外的威懾力,畢竟核心成員險受暗殺,必須回擊;另一方面,看來國王已經動手了,我們卻無從感知,這很不利。”他視趙壹,又道:“西爾斯,你還對發生過什麽有記憶嗎?”

  “或者。”他緩道:“有什麽碎片的記憶?比如,某面孔。”

  洛琳朝莫利亞一瞥,不作聲。

  “什麽意思?”蒂芙道:“有叛徒?”

  “猜測。”莫利亞道:“不過如今臨敵,暫且別聲張,免得亂了人心。”

  “交給我好了。背叛,非得剖心不可呢。”蒂芙莞爾一笑。

  趙壹直滲冷汗;蒂芙外表嬌弱,卻言笑晏晏地說出這番話,令人膽戰。

  “此人也絕非等閑之輩,西爾斯在受致命傷前,眼睛被刺瞎,耳朵被毒聾,咽喉也被藥劑弄啞,受盡虐待。”黛倫猶如受切膚之痛,切齒道:“他也恐懼著西爾斯,害怕西爾斯即使死後也殘余強大的魔力將他碎屍萬段!所以削弱西爾斯的精神來衰竭魔力。”

  黛倫不由愈發挽緊趙壹,比起西爾斯,她倒更像被害人。她也在恐懼,復得後倘若失去,無異於撕裂心上舊傷,她的淚早流幹了,再泣就是血了。

  黛倫隻惹人憐,西爾斯令人憫歎,趙壹軟了心,憶起方才蒂芙所言,也情有可原了。

  趙壹此時心中也不免生惑,西爾斯是什麽樣人?為什麽會被殺?以及屢次提及的暝鴉是什麽。

  “暝鴉是什麽。”心中思慮,趙壹不覺脫口。

  “啊?”蒂芙聞言,先驚,道:“師父,你不會把我們的家也忘了吧!”她手舞足蹈,語無倫次道:“暝鴉,就是,一起,全天,工作,生活……”

  趙壹蹙額,心底漸泛起一種似曾相識的苦楚。

  “回憶起了?”蒂芙期待貌,花團似的慶祝語隻哽於喉。

  趙壹恍然大悟,蒂芙見狀,彈簧似的撲去,喜極而泣,道:“我就說,不許小瞧羈絆的力量啊,頭掉了什麽的,也完全沒關系啊!”

  這不就是活脫脫的公司嗎?暝鴉果然是一個邪惡的地方;趙壹如是想道。

  莫利亞一笑,道:“你的記憶尚未恢復,由我來暫時說明吧。”他肅穆道:“只要這個世界還存在著暴政,不公和苦難,就會有暝鴉。”

  自詡世界警察?趙壹暗謔。

  “暴政?”趙壹饒有興致道。

  他的淺薄認知中,暴政是專屬於獨裁國家,結合提及的國王,趙壹勾勒出統治者的形象,傳統中的皇帝,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或教皇加冕的王,君權神授。他頗覺新鮮,不知是為驗證所想抑或好奇心;至於漏下的不公與苦難,趙壹是索然無味,他見過的,已經是厭到脫敏的地步。

  “一條水蛭與一群鬣狗統治的國家,稱不上暴政嗎?”莫利亞笑道。

  蒂芙抃手,道:“太形象了!貴族還真不一樣,總說在點子上。”她又嗤笑道:“國王不勞而獲先不說,他個人驕奢淫逸的債卻讓全體國民背負,剝開他的人皮裡面說不定真是一條水蛭;至於大臣,他們是怎麽做到既凶殘又懦弱呢?哦,原來是欺軟怕硬,鬣狗轉世。”

  莫利亞輕撫她頭,笑道:“小鬼,又揶揄我。”他仰面,自語道:“什麽貴族,我不過是個輸家。”

  “怎樣是贏家?”蒂芙苦笑,道:“擁有沙子一樣數之不盡的財富嗎?我的父母或許做到了,但也沒命了。”

  莫利亞道:“這個世界,贏家大約是可以剝奪他人的人。”

  “所以,這個世界才爛透了。”

  像一根刺,也許不過纖毫,但疼是連心的。

  趙壹覓聲,見洛琳,她雖是低語,但語氣似要咬碎出口的話般。

  對視,洛琳直勾勾地盯著他,趙壹如被灼燙,畏避了目光。

  “國王,是什麽樣呢。”慌亂下,趙壹扯出話掩蓋。

  “我對國王的名字都未知,容貌更是天方夜譚了。”黛倫言訖,若有所思,又道:“但對如我的普通人而言,國王無處不在,像神明。”

  莫利亞道:“我以前不過是地方的貴族,沒資格見國王;我的觀念中,國王是最顯赫的貴族吧。”

  “國王是住在名為城堡的汙穢坑塘中的環節動物吧。”蒂芙思忖道:“他應該是長著滿是利齒的吸盤,醜陋又肮髒的生物。”

  洛琳嗤之以鼻,道:“國王是這個腐壞的世界身上的膿瘡。”

  答案各異,甚至風馬牛不相及,但趙壹也根據一鱗半爪揣度出國王的具體形象;一言以蔽之,暴君。

  敵人如鏡子,你也可以借敵人窺探自己是誰。

  趙壹對暝鴉有了初步的認知;不堪國王壓迫而聚集的暴力組織,成員大多怨恨國王,最終目的或許僅殺掉現任國王。

  趙壹是帶著現代人慣有的理性,在他看來,暝鴉不過是烏合之眾,結局無非兩種,一是徹底的失敗,化為煙塵;二是推翻上任統治者,成為繼任統治者,一切變了,又沒變。

  得益於現代民族國家的歷史教育,他在巨人的肩膀上像已然眺望到命運;他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改變不了,這樣的誇誇其談,像顧影自憐,像愚蠢的傲慢。

  命運就在眼前。

  “國王。”趙壹低吟:“真想一睹真容啊。”

  若異世為車輻,國王則為車轂;洞悉國王,種種疑惑即迎刃而解,西爾斯是誰?自己為什麽出現在這陌生的地方?以及如今是生亦或死?

  “師父見到國王要怎樣呢?”蒂芙意興盎然道:“我一定會用馬靴把他的內髒踩出來。”

  蒂芙的刑罰一如既往的毛骨悚然。

  趙壹定神,道:“如果祂是神,我會向祂祈以好死;如果是其他,我可要泄憤了。”

  他撫心口,仍覺隱隱作痛;車衝來,如山石墜下,被壓扁的痛苦是深入骨髓的。

  趙壹咕噥:“死而已,為什麽一定是被碾死?我是個普通人,沒必要吧。”

  黛倫忽探手,掩了下他唇舌,含怨道:“不許說死!你又要負約了是嗎?你說過的,我們要一起創造人人不再受饑寒的新世界。”

  “新世界……是什麽?”趙壹搔首,訕笑道:“反烏托邦作品?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我隻淺讀過,故事梗概都忘了……。”

  黛倫先一怔,如受當頭棒喝,後如霜打的茄子似的,道:“你連這也忘了嗎?”

  蒂芙見狀,急道:“呃,會全部想起來的!按什麽學的理論……。”她的手像在搓一團亂麻,舌也如痙攣般,道:“頭……再續上,和軀體會有適應期的!這期間呀……,啊,頭和軀體在連接嘛……,供應記憶的能量呀它就少了……,總之,就合情合理……”說完,她輕探出舌;情是合了,理字是一筆都不沾邊,除非真弄出什麽學佐證,再生學?被斬首也只是暫時失憶學?蒂芙鎖眉,冥思苦想。

  莫利亞笑道:“回來便好,西爾斯也許是餓昏了,精神狀態這麽差,黛倫你先去帶他吃點東西。”他又慰藉道:“好了, 西爾斯都死而複生了,相較來還有什麽是辦不到的?暫時失記而已,會好起來的,我始終相信西爾斯是受奇跡庇佑的英雄。”

  黛倫頷首,斂去哀傷,笑道:“西爾斯,我做肉桂卷給你吃!”

  言訖,手拈趙壹左手小指,拉了去。

  “哎呀,太偏心啦!”蒂芙佯怨道:“都沒說給我留點殘羹冷炙。”

  黛倫笑道:“都有啦,尤其是你,不然你可總要念叨了。”

  趙壹回首,一臉迷惑;轉生後,肉桂卷,有什麽內在聯系嗎?

  望著二人漸遠,蒂芙道:“復活,我強迫自己也無法接受啊;死,就像燒成了灰燼,怎麽可能會逆轉。”

  “除傀屍,不存在被斬首也至少形式上表現復活的魔法。”洛琳道:“而且,復活,本身是無稽之談。”

  莫利亞道:“不論如何,現狀是如此,接受便是;況且,是一件好事,對黛倫,對暝鴉。”

  “是啊,黛倫不該受這種罪,明明她應是最幸福的人。”蒂芙瞟了一眼莫利亞,又笑道:“你又有牌了吧,這次是水蛭授之以柄了。”

  莫利亞一笑,道:“小鬼,你未免也太聰明了。”

  “國王一直想證明暝鴉不是無往不利的,甚至是可以被殺死的。”莫利亞又道:“就讓世人看看,暝鴉是怎麽浴火重生的吧。”

  “收到。”蒂芙笑道:“我去邀請貴賓,復仇的戲碼,對吸引觀眾來說百試不爽呢。”

  “明白。”洛琳亦道:“我來煽風,就讓熾焰延燎到國王也目所不能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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