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首,獠牙,帆似的膜翼,鼓槌似的尾。
趙壹見這咫尺處的異獸,不由生駭。
黛倫見況,笑道:“飛龍總體還算溫馴,若彼此熟悉,關系是很親昵的。”她欲抬手,飛龍已曲頸,頭抵在黛倫手上,如在蹭一遝柔軟的絨布,橄欖球似的眼睛好似微醺,眼瞼聳拉著。
飛龍目測高三米,乍一看,隻認是柱子;它像絨偶,石青的皮膚下,填充物是虯結的肌肉,除此外,什麽都沒有,似將裂果的石榴。
這般駭人的動物,卻如犬類,俯首於黛倫,趙壹不免稱奇。
“它不傷人嗎?”趙壹道。飛龍如馴善的小獸,他也放下戒心,緩伸手。
飛龍舐著趙壹手心,舌頭如濕漉漉的羽毛。
“它是我們一起救下的。”黛倫道:“國王窮兵黷武,征了所有的牲畜,它載著超負荷的物資,舉步維艱卻還受荊棘鞭打,已經垂死了。”
她長籲罷,又道:“就像如今受苦的民眾。”
趙壹矚飛龍,心下唏噓,明明這麽強壯,卻這樣懦弱?都不曾反抗嗎?即使瀕死。
也許,這才是理想的載具。
飛龍脊上有鞍具,黛倫從拱橋似的龍頸攀上,予手,道:“抓住我。”
趙壹登上,龍脊崎嶇,一時難立足,他一踉蹌,險墜下,萬幸黛倫的手始終未松。
黛倫手如冷玉,甚潤膩,似滑石粉;趙壹的手似蜂,吮飲花蜜。
趙壹心愧,自己怎能這般道德敗壞?
黛倫怡聲道:“今後要一直抓著我。”
趙壹頷首,貌雖合,神卻已遊離了;黛倫的手施壓如瓊脂,趙壹的關節也怠工了。
龍清嘯,旋即飛入空中;雲半掩月,皎潔的月光也飄忽不定,似風,隨時會消散般,黛倫面容蒼白,杏眼尚腫,依稀可見淚痕;趙壹覺她似琉璃,瑩白,卻易碎。
遠眺,見一團濃霧,膠般,粘連著。黛倫道:“據點到了。”
她做掀起狀,霧如帷幕般褪去,眼前是一座矮陋的城堡。
飛龍落在塔尖上,風愈料峭。
黛倫莞爾而笑,道:“下邊就是門,準備好了嗎。”
趙壹俯視,霎時覺目眩,他苦笑道:“地獄之門嗎?我又要死一回了?”
黛倫從容道:“其實在見到你屍體的一刻,我無數次都在想著同你一起去了。”她一停頓,又道:“但新世界還未到來,我想自己不可以這樣做。”
她一扯趙壹,二人徑直墜下。
趙壹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感覺到重力加速度了。
這令他想到伽利略落體實驗。這次大抵會與這癡情女子一同赴死了;連墜亡時間都一致。
驚恐萬狀中,四下忽寂靜;他已置身於一幽暗的房間內。
黛倫也在身畔,道:“這是魔法造就的暗門,也是唯一入口,如果從建築上的門進入,就是一座危險的迷宮。”
趙壹驚魂未定,心想,土著人的心臟大抵都是鐵打的。
過裸露著岩石的房間,是一條燃著燭的廊道,到盡頭,隻別有洞天。
裡邊構造如儲倉,花崗岩作地板,線狀分布金屬層架,上邊有異色礦物及怪異的器械。
“這是早期儲藏魔具的一處據點。”黛倫道:“如你似的魔法師鳳毛麟角,普通人依仗外物才有與這殘酷的世界抗衡的力量。”
巷道中忽鑽出一猶如石砌的生物,貨叉似的手,觀之如一矗立的塔;它注目黛倫,徐步而來。
“還記得嗎?它是你所創的魔法生物,功能就是運物啦。”言訖,黛倫黯然道:“名字還未定,說好了抽空去想的。”
她開顏,又道:“不妨今天決定吧。”
趙壹一瞥,心想,這不是倉儲設備嗎?索性稱堆垛機好了。
如是說罷,黛倫雖惑然,但卻道:“好吧,也許有寓意。”
堆垛機手心是一無色晶體,黛倫道:“燃晶,注入一定濃度的魔力,即可燃燒。”
她抔燃晶,又道:“數目有萬余,原計劃提濃為一,做成炸彈。”
趙壹頜首,半晌,悚然道:“什麽?”
黛倫道:“後來資金充裕,也棄置了。提濃繁雜,有替代品再好不過。”
她回首,目及一側門,拽步道:“那邊。”
趙壹惴惴,入室,見一好似鴿籠的廚房。
其雖極矮,但也可謂五髒俱全;灶台炊具皆有。
黛倫淨手,四下找齊或粉狀或液態的食材,在瓦罐內和了面,撩袖,將麵團置於砧板。
“廚房還是蒂芙索來的。”黛倫笑道:“她總說值守時會餓,硬要塞個烹飪的地方,連莫利亞最終都拗不過。”
趙壹睹灶台,道:“炊煙是麻煩吧,對據點來說容易暴露。”旋即,他又道:“不過,外邊這麽大的霧,倒也不礙事。”
黛倫笑頷,道:“話說這霧也是你的傑作呢;暝鴉若失去你,一定是件憂心的事。”言訖,她垂目,又道:“我若失去你,心一定是會少一塊了。”
她壓著麵團,不語。
黛倫寸寸柔腸,任誰也心旌搖曳;她的鬢發落於頰,趙壹竟不自禁去撥。
黛倫回眸,趙壹方驚醒似,訕訕縮手。
“呃,這邊我也沒見液化氣之類的,燃晶相當於柴,對吧。”他急岔話。
黛倫凝眉,道:“液化……氣?”
“一種燃料,不用介意。”趙壹道。他默慮,以後須三思而後言,若總說陌生詞匯,大抵是會起疑。
他也不是在扮演;趙壹也好,西爾斯也罷,俱已魂歸蒿裡了。
黛倫將餡料塗在擀開的麵團上,又卷成條狀,以刀切成段,放入一金屬扁殼內,道:“也可以這樣啦,不過還有其它用法。”
言罷,她拎一鏨一錘,在燃晶鑿一洞。
器皿恰好容納;趙壹見景,心想,烤箱?
他不由感喟,物質也許不同,但人的智慧總相似。
“注入魔力。火候,恰熔化燃晶。”黛倫道。
與她相視,趙壹略慌,道:“我來?魔力如何運用?”
黛倫不疾不徐,道:“魔力是一種有規則的想象力,它是肢體的延伸;這兩點是魔力起源與運用的精髓。”
趙壹凝思,烘烤可以利用電熱元件的輻射熱;電路需為導電回路。
他伸出雙臂,左為正,右為負,試想電荷如溪水流淌。
燃晶漸如欲融的雪,四下驟暖。
黛倫銜歡道:“很好,堅持一下。”
趙壹暗想,此間稱之魔力,何嘗不是彼世的科技?細究,科技亦源於想象,在物理規則的框定下具現;它的誕生增強著人的軀體。
但從黛倫口中知曉,魔力並非如太陽,平等地潤澤萬物。
黛倫著手製備糖霜,自語道:“一定會回憶起,所有。”
趙壹聽罷,輕歎,西爾斯於他僅是一代詞,連身為趙壹的記憶也愈發破碎;他恰如這融化的燃晶,已失去形體,卻又不知將成何物。
燃晶已成一膠凍,黛倫道:“好了,已到閾值,小心起火。”
趙壹將手視作插頭,拔出狀;少頃,燃晶表面漸粗糙,觸之與室溫一致。
殼中溢出焦香,撲鼻而來,令人生津。
黛倫徒手欲取,見縈繞的蒸汽,趙壹急止,道:“小心燙傷。”
趙壹的手似花萼,托住黛倫若花瓣的手,黛倫低頭,如麥穗,頰已泛紅,少頃,她粲然一笑,道:“有抗性魔法,不會傷到啦。”
眼見黛倫小心翼翼,如捧一脆弱的玻璃,將扁殼放於餐桌,趙壹瞠目結舌;同時,他瞅見黛倫雙手迥異,左手如常,右手卻如附藤蔓,皆是瘢痕。
趙壹生憐,道:“右手,受過嚴重的傷?像刻刀劃的一樣。”
聞言,黛倫視手,笑道:“有兩種啦,一是習劍時,師傅教導除非手斷了,不然劍不離手,所以訓練方式稍殘酷;畢竟戰鬥時,失去劍,意味著性命岌岌可危了。”
“二來。”她略愁,道:“有的流派並不專於一擊致命,而是令人失去戰鬥力,手自然是攻擊目標之一;這種最麻煩,像圍獵,讓敵人力竭而亡。”
趙壹頷首,視黛倫密集的傷疤,心念,她歷經多少戰鬥?手上肌膚都如削平似,看來,這世道會吃人。
“其實還有一點。”她嫣然一笑,道:“雖說雙手劍是主流,但我還是選擇單手劍。一方面女性的體力可能略遜色,雖然我的魔法稟賦不弱,代償的話也沒問題。”
她窺視趙壹,嬌怯道:“另一方面,最重要的,我想,既然有一隻手注定殺戮與破壞,面對肮髒;那麽,至少要有另一隻,可以去觸摸無垢的新世界,以及,你。”
言訖,黛倫將糖霜淋在肉桂卷上,這烘焙品愈誘人。
“好啦,看看我的廚藝有退步沒,我的本職可是女仆啊。”黛倫笑道。
趙壹尋一叉,肉桂卷入口,甚酥軟,糖霜與餡料甘甜,在舌上徘徊。
也許是車禍中器官也見了光,腹腔中的食糜與排泄物皆一乾二淨,趙壹甚饑餓,連珠似的吞下肉桂卷。
黛倫愕然道:“會噎到的。”
言罷,趙壹如刹車似,忽塞喉,淚也滲出了,咳到力衰。
窒息感漸減,心如擂鼓。
他意識到,皮囊的署名權已次要;這肉體清晰地告與他,他活著。
活著,意味有期限,保質期或技術壽命;總之,它是一種資產,需計劃性地投資或消費。
他要清點財產了。
“很可口,與記憶的分毫不差。”趙壹道:“這或許會是鑰匙之一,讓我回憶起遺忘的。”
黛倫一怔,欣然道:“不過是時間問題,你一定會完全回來。”
言訖,她手心湧煙,從煙中現一尖長物,乃是一刺劍。
劍刃呈菱形,一側開鋒,甚細,如可折斷,輔以繩撚似的環狀護手,如一玲瓏的工藝品。
“它是你饋贈的,我的新人生。”黛倫撫劍,柔聲道。
正中下懷;趙壹如寄居蟹,適應為寄體的螺殼不可或缺。
“我見過。”他豁然道。
黛倫的心倏忽被揪扯,目盼貌。
趙壹見況,按捺住慌亂,作愁容,佯言道:“我想它必定有特殊意義。記憶雖支離破碎,但我感知到它烙在我心上,並無殘缺;或許撣下灰塵,便可見全貌。”
他的表述煽情,黛倫入了圈套,半嗔道:“是啊,你若忘它,我的心必是死三次了。”
趙壹笑道:“死一次足矣,還須三次嗎?”
黛倫怨尤道:“拜你所賜,見你的屍骨為一;你忘卻新世界為二;你若再忘予以我的人生意義,即是三了。”
“意義。”趙壹吟道:“本質上不存在的,才會被人為創造。”
黛倫頷首,娓娓道:“我的人生原本是一條通往墳墓的軌道, 我是慣於逆來順受;但有一天,在我一心求死的時候,你給了我選擇,我第一次可以抉擇自己的命運。”
“看來,我是一個慷慨的人。”趙壹笑語。
黛倫一笑,道:“是,對我而言,不會有人比你更慷慨了。你予我甘霖似的愛,更予我在這腐臭的世界活下去的動力。”
趙壹黯然道:“其它人也盡是負面評價,這邊的世界一點也沒有你們留戀的東西?”
“以前沒有,但後來有了。”黛倫毅然道:“你告訴過我,世界是一塊潔淨的畫布,現在由一個腥臭的屠夫持筆,我們要奪回繪製的權力,世界不應交給那樣的人。”
“這是一條不歸路,注定會有流血犧牲;或許,像一個祭台,要獻出無數屍骸。”趙壹惘然道。
黛倫眸動,似淌清輝,笑道:“你說過,人終有一死;比起死,怎樣活不是更重要嗎?”
“可是,新世界會遂人願嗎?從未有人見過。”趙壹道。
黛倫淺笑,道:“你也說過,不存在,所以須創造。”
趙壹一怔,苦笑道:“我還是一個喋喋不休的人。”
“這個世界太死寂了,你不甘心的。”黛倫恬然道。
“是啊,我不清楚自己是誰了。”趙壹道:“我對如鏡花水月的新世界也心存期待了。”
“你從來都是自己。”黛倫道。
趙壹釋然,道:“是,我早應發覺的。”
建築如欲傾,忽一震。
黛倫自若,道:“如預期中,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