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晨星稀疏,地面上某道滄桑感懷的聲音徐徐傳來。
“曾經,我見過這...天背後的極限!”
【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
魚塘村,不和鎮上懸燈結彩,熱熱鬧鬧。
它清淨安逸的很,許多累了一天的田間老農都早早睡下,或有幾個腳商農販的村裡人還在點油燈,鋪算明天的日程,更多的後輩孩子這會兒上了鎮上,去飽個眼福城鎮中為重午日準備的雜戲,唯剩下一家款待遠方遊人的燈火茅屋還在強撐著眼皮子,不眠不休。
“哎呀!”款待客人的那一家中:佛人一手抓著被考的滋滋冒油的大豬肉,滿嘴吃著流油的豬耳朵,一手局促地施禮,“多謝款待...小僧和小僧的徒弟實在餓極了,禮數多有不周,還望海涵。”
這一小戶三人,正是白日裡那自稱狗爺的家。
“哼,吃得那麽多...說好的飯錢可別吃到肚子裡了。”二狗砸吧著嘴裡的糙黃米飯,夾了把鹹菜,他嘴裡嗆話,可眼睛卻又膽怯地朝佛人徒弟那兒扭扭捏捏,竟一下也沒瞥見。
瞧見那一臉傻鳥樣的是自己兒子,王父王三隻得扯著臉皮連說:
“呵呵...不打緊,不打緊。”
這話一出口,王母張氏面笑皮不笑地陪笑說,“飯桌論朋友,咱們也算半個朋友了。”
同時她還不忘狠狠剜一眼他丈夫。
王母說罷望了望那個安靜的小妮,講一句實話:深得心意。
小徒弟落落大方、嫻雅貴氣的模樣極惹婦人喜愛。
但王母也有顧慮,那就是這般人物...是她高攀不起的人家。
雖然這小女娃跟著一個光頭和尚東奔西走,但誰知會是哪家信佛的富貴人家送來沾染佛輝的呢?
王母心知肚明,隻好掐了把自家傻兒子腰間的贅肉讓他提點心,收起一副傻鳥樣,莫要太明顯。
“嘶...啊!”二狗吃痛喊出了聲,上身一仰就想躲,便出了洋相,一下子沒穩住整個人如頑石掉地,幾雙眼睛相繼投來視線,各有各的深意,而扮了醜的二狗第一時間扭頭瞥了眼小徒弟,後又尷尬笑了笑自當無事地坐回了飯桌,開始悶頭乾飯。
王父皺著橫眉,語氣宛轉到了其他事情:
“大師...可是前來傳法布施的?若是這樣恐怕要落大師的心意了,我們廟小人少,信的人極少。”
“是啊,大師...活著都精打細算過日子,供供香火什麽的,十家也拿不出一家啊。”王母說這話時,她的臉上蓋上了愁容的皺紋。
看到這兒,佛人也是笑而打趣,道:
“哎呀...看小僧被當做好吃懶漢啦。”
“大師,我們...”王父以為是自己說得過重,引得眼前高僧不滿,剛想說些好話,
佛人卻止住了他,問道:
“這魚塘村是不是有間城隍廟?”
“啊?”王父錯愕了半刹那,“啊是...是有間破廟,就在玄北塘邊。”
佛人笑了笑,起身施了一禮,
“多謝相告!”
“一飯之恩,這幾天若有難處,盡可來城隍廟尋我。”
佛人的小徒弟也放下了已經乾乾淨淨的大盆碗,跟著自家師父也施了一禮。
兩廂一禮,羞得王父王母還以為是怠慢了人家,瞧著他們原來根本沒有討要香火一說。
小王,那二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弄不清怎回事。
他心想:不是聊得好好的,怎的成了匆匆告別?
二狗唇邊努動,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離了王二狗家的陋舍,
佛人和小徒弟趁著夜色,前往了村玄塘口的小破城隍廟。
這間小廟,不過容十人數,卻已是破瓦殘垣之相,隱約可從漏風的舊門裡,遠遠瞧得那城隍泥身也是無一處完身。
廟門前,雜草叢生,長勢趨有半腿高。
佛人的小徒弟,這般問:
“師父,我們要在這裡過夜?”
“嗯。”佛人繼而解釋,道:“心裡有些惱?十文成了一兩,都是些身外之物,用了且就用了。”
“師父你是菩薩心腸,不吃飯,成,我不行啊,我還是小孩子,不成。”小徒弟嘟嘟囔囔著,“還有...那可是最後一兩銀子了。”
“無礙,無礙...為師明天帶你去討債,猜猜會有多少?”佛人賣了個關子,笑眯眯地好似稚童。
小徒弟聽入了耳,立馬欣喜幻想,道:
“一千兩!!”
“財迷小子一個。”佛人教訓地點了點徒弟的鼻尖,“錯了,是十兩銀子和一件杵。”
小徒弟這會兒還是心情大好的時候,也不在意師父的教訓,若放在平常,她非要點回去才肯罷休。
“好啊好啊,不過...什麽是杵?”
小徒弟微狹著一雙眸子,似是知道什麽又不明言相說。
佛人同樣答非所問,借機也是確實說向城隍廟,“問問裡面那位,說不定就知道了。”
“嗯?”
“咦惹?!”
兩聲驚訝,後者分明的更有分量。
佛人與小徒弟一齊上前,推開廟門,見到了廟裡的‘同廟’之友。
而至此時,廟外塘遠邊,閃過幾聲烏鴉鳴叫。
廟內,佔了後者驚訝的那人,赫然是那魚塘村裡的【上山下山】人,他執了一個子午訣禮,笑著說:
“青天見白日,原是道友來!”
這懶漢仿佛是見了雲中彩天,歡喜得似那田間見了豐收的農家漢子一般,嘴邊露出了恍惚笑意:
“道友好。”
“同好,同好。”佛人回禮,二人相視一笑。
“你好。”小徒弟也甕聲甕氣說了句,估摸這樣子是有些在意自家師父又在打啞謎。
……
與廟裡氣氛相左的...是王家陋舍裡,
王父搖身一變,成了一個一卷書生氣的中年男子,與先前的農家漢子...大相徑庭!
王父扶額苦悶,流出歎氣的神色,說:
“我這...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麽不好?”王母收拾著木桌上的殘羹冷炙,兩人相戀數十年,她屬是王父心裡的靈犀,一眼便看出她這躊躇的丈夫...在煩悶什麽事,“人家大師又不迂腐,你以為誰都像你啊,芝麻點大的事都窩在心裡給自己添堵。”
王母將一個個碗筷堆疊在一處,一口套上一口,揀到佛人小徒弟那碗時,四指尖觸了碗底,卻感異樣?
王母翻過一看,臉上透過一股赧色,道:
“你看看...該說他是大師呢!”
王母遞給王父那藏著碗底的一兩銀子,
成色十好,兌成銅子在銀價起伏最大那個時候,興許能換他個兩千銅子。
王父摸過之後便由王母收下,道:
“唉,我和他一比...真如小人度君子之腹了...”王父搖了搖頭,嘴角苦笑。
王父張口欲言,王母卻適時打斷:
“可別臉薄做清高,人家大師既然留了,咱記得人家的好,來日等到饜兒高中,能得了俸祿,再十倍一並還回去就行了。”
“說的那話?”王父悶悶撇嘴,“我的債哪能兒子還,大丈夫四肢健全,豈有困苦一世呼!”
“啊是是!等你還不如等兒子成龍。”
王母分明不信,埋怨起來,“我算是被你花言巧語給騙到手了。”
王父也自知沒做出一番事業出來,臉上無光連帶著發妻也跟著受累,他微微頷起首來...在心中,他下了個大賭:有朝一日權在手,貴攢身,要叫自家娘們日夜喊夫君!
兩人拌嘴不依不饒,這麽的相處大抵也有小半輩子了。
早已看慣爹娘的你來我往的二狗,這會兒坐在門檻上,雙手拄著下巴,雙肘落在雙腿,雙眼迷離恍惚。
他就這樣遙望天外...遠遠圓圓白白亮亮的月亮,
她像是個怎麽都看不膩的...美佳人!
二狗心想:明日該尋個什麽理由去不期而遇呢?
想到這兒,他略顯猥瑣又正常的...笑了。
不過他可能忘了,明日是上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