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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人》第二章5月5
    大璨曾經有一座名動天下的湖澤:

  【魚仙塘】

  在仁帝年間,傳聞當瀲水共夕陽一色,那一地便是天底下最富庶之所。

  當地有戶佃農還曾言:那湖水是從天上落下來的神仙,落到此地隻為歇息一時,神仙一日,凡人一年,那湖也就隻存在了一年。

  而後,僅存一年的名湖,成了遺址,它的名字也成了——

  魚塘村。

  ……

  “嘿喲,二狗...今兒怎孬了,眼眶還一片烏青,是被那假小子揍了?”

  田間有隻缺了門牙的老漢,本該苦苦勞作的他這會支棱著鋤頭,一手搭在棍頭,一手就麻衣擦了把汗,笑那孩子時,他滿臉褶皺、黑黢黢的好似山豬的鬃毛,因為嘴巴沒把門的...他的笑聲,讓二狗覺得那是譏諷。

  道路旁,

  這裡有幾百畝地,就有上百佃農在田地裡勞作,那也就有上百人都看到了‘二狗’鬧的笑話。

  那賤名叫做二狗的男孩,時年十三歲,他正值不服管教的年紀,任何打罵只會讓他變本加厲的‘犯渾’。

  而這小小村落的人,都是像他這般過來的...

  二狗生的氣來的快,去的也快,他踱步著快走,腳掌幾乎貼著地面,故意弄出響聲,踢壞道路,濺起沙石。

  他頂著天上火輪,嘴裡嘟囔埋怨:

  “真煩人...要不是學堂放旬假,誰願意和你們這幫泥腿子待在一起。三虎叔真是大嘴巴口無遮攔,什麽都往外說...哼!”

  “……”

  “哼!”

  二狗一邊走一邊說,說到口乾舌燥,喉嗓子疼還有些不盡興,以至於他過於分心。

  啪嗒一聲,

  他被地上一根朱紅禪杖給絆倒,摔了狗啃泥,火氣上頭的他順著這傻帽棍子看去,見是個沒毛的,他當即大罵起來:

  “哪兒來的‘禿驢’!竟然敢擋你狗爺的道!”

  二狗氣急,伸手作勢...就要掄拳打上那禿驢二斤力道。

  可奈何,那禿驢趕忙五指並攏,舉上前製止,“狗爺施主莫急,小僧非是有意阻攔小友過路,實在是小僧和小僧那徒兒餓極了,已走不動道,隻得歇息在這老樹下...風餐露飲一二,還望明年高中的小秀才莫要怪罪。”

  三個人才圍得住的大樹下,那和尚辯解得頭頭是道,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充滿了:你要聽話。

  在和尚消磨二狗怒氣的同時,

  和尚邊上枕著青苔石頭的稚嫩小童,晃晃悠悠醒轉過來,手抻開僧袍,揉了揉眼睛,才見自家師父...又又又嘮叨上了。

  “狗爺施主,相見即是緣,有言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你我既是朋友,那你便不該再多責怪小僧了,你應該宴請接風款待小僧和小僧徒兒一二,你說是也不是?”

  “我...是你大爺啊!”二狗不是沒見過地痞無賴,相反他在縣裡上學,街邊痞子見他是鄉下人,沒少欺侮過他,可現今那些無賴都無法和這臭臉禿驢同台競技,“你真是大臉,隨意亂擺棍子絆倒我先不說,還得寸進尺想要吃食,你哪來的臉面,村裡孫二嫂罵人歹毒,也好歹知道廉恥、有廉恥,你是一點廉恥心都沒有!”

  “哈呼...哈呼...”二狗撒著歡兒怒斥、駁難,一口氣將胸中鬱悶不快通通訴清,但因語速太快累到了心肺,他這會兒還在喘氣,大口呼吸。

  佛人笑而不語,老樹根深葉落,昏黃晚春吹過微風。

  二狗緩和了一陣,表情怨怒,似乎方才的罵話還不夠完美,猶有差略。

  那佛人徒弟睡好了精神,站起身走至二狗面前,道,“十文銅子,別逼逼了!”

  佛人徒弟玉面膚白、冰妝天然,一副天上仙女,地上龍女,大家世族閨中人秀的模樣。

  這讓一向混跡大璨一隅,自小見過最大的城鎮是落紅鎮,識得最大的官面是鎮上的九品芝麻官的二狗,一下子耳根邵紅,急忙後撤兩步,說起話來也結結巴巴,竟道貌盎然起來:

  “可...可...可以,不,不過,我要先回家請示我父親……”

  二狗奉起雙拳,“我家陋室建在魚塘村白·玄方位,茅屋帶著院子,我先回家去詢問我父親。”說完,他收起局促慌張的眼神,跌跌撞撞地朝家裡跑去。

  見二狗遠了又遠,直至路口拐了個彎不現背影。

  佛人拾起地上佛杖,伏手拭走杖面塵灰。

  他像是身體一輕,心感舒暢,又對他徒弟傾授,道:“萬事不壓心,抬頭方見天。”

  “師父,你真能叨叨。我餓啦...我方才用金瞳瞧過了,那狗爺家裡有大肉!!”

  “嗯?哈哈...乖徒兒,為師早見著了,是塊豬前腿上的肥肉。”

  佛人大笑朝天去,夕陽相伴相跟隨。

  ……

  五月五,食五黃。

  掛艾蒿,點朱砂。

  魚塘村裡的小童街,有個襤衫懶漢從不下田,自幼上山中年下山,需要吃食了也只會每家每戶講點好話,畫蚓塗鴉些古怪奇字贈予大人孩童:道是保平安,討這活頭。

  村中劉裡正也拿這招搖撞騙的懶漢無奈,幸得這懶漢能說會道,據他所說:某的才能上能比書生,下能教說書。

  自此,劉裡正隻好給他設立了一個白天記事,晚上打更的走路官。

  這會兒的懶漢...正在執行他‘記事’的活計,為村裡人提醒重午天的大忌諱、小忌諱。

  “五月五,避五毒。

  忌下水,莫動遷。

  衰遠遊,惡產子...”

  懶漢敲著銅鑼哈欠連天,旁人本是細細聽進暗暗記下他話,卻見識了這懶態,不由得會心一笑,忘了瑣事煩憂。

  他慵懶隨性,口含唱詞,道:

  “杏兒黃山裡~鸝兒子~

  哥兄姊妹啊把心疼~

  長藤~雲石~恩過天啊~

  鏡裡流年兩鬢殘呐~

  再回首~恍然如夢~”

  他的腔調聲謠隨風飄揚,愈來愈遠,一如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村裡人都知道,那懶漢是去提醒他人了。

  他沒有消失。

  “叮當當~叮當當~”

  小童街裡一角有家鐵匠鋪,即使夜幕緩緩落下,裡頭還不時傳出打鐵的‘呼吸’。

  “呲呲呲……”

  一件半尺黑杵浸水淬火,蒸汽氤氳,杵面受了光便就暗含清幽,端的不凡。

  鑄造黑杵的老人見獵心喜,手底下迅速拿了一張蚯蚓畫布給裹了起來,直至藏進石磚暗盒裡。

  那老人才抹掉額間密汗,這一下便耗空了他的氣力,兩眼一昏,好險沒倒地暈死過去。

  他抓牢了鐵爐長出的門手,稍等了會兒。

  那老人掀開簾布,蹣跚著走到屋外,來了院裡,院裡有個面容生了褶皺,但猶能看出當年面留風華絕代痕跡的美婦人,她連忙上前攙扶住老人, 帶著他來到藤椅坐下。

  “咳咳!”

  鐵匠老人猛咳了幾聲,臉色卻變好許多。

  在他一旁為其擔憂的婦人,是他的女兒:

  葛藺,

  “爹,您都百歲了,不比從前...您要注意身體!”

  “囉嗦,我還能活百年有餘。”葛老頭不太服氣地爭辯。

  葛藺搖了搖頭,道:

  “爹,說這大話也不怕驚了老天爺,您又不是武人軀...”

  “呵...武人?”葛老頭面露惜色,似是在追憶過往,“不過是群好運的家夥罷了。”

  “是是是,他們好運,我們遭霉運。”葛藺說著,眼裡忽地閃過一絲黯然,“爹,過幾天我就回衙門了...您呢?還不願傳我這打鐵的手藝嗎?”

  “不傳!”葛老頭耷拉著臉,神色鐵青,

  他嚴詞拒絕,毫無轉機。

  葛藺也不意外,起身離開了小院,

  臨出門口,她回頭,道:

  “爹,我年後再來看你。”

  葛老頭望著他唯一的孩子再次遠走,心裡不舒服,可他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坐在那兒等到了微冷。

  他抽起旱煙,駝背彎如柳,臉褶子多如燒餅上的糊點點,老樹皮般的眼皮耷拉下來蓋住了雙眸——

  料想他見到人需得奮力抬頭,這一下,他的脖子處興許就會響起骨頭間的哢嚓聲。

  “都沒了,什麽都沒了。”

  “這打鐵...又有何用?”

  “……”

  夜深了,鐵匠家隻傳來一聲歎息,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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