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上酒!怕我給不起酒錢?”楚雲此刻坦胸散發,衝著這錦繡畫舫的老鴇呼喝。
三娘還未來得及回話,但見下首一位身著白色雲錦,手持玉骨折扇的佳公子疾呼:“殿…”
“嗯?”楚雲據案凝視那白衣公子,翩翩少年急忙改口:“公子,此刻已近亥時,恐再不回…府,老爺怪罪下來,我等吃罪不起啊。”
“曾文遠,少爺我在那監牢一樣的地方呆了十六年啊,整整十六年,你知道少爺我是怎麽熬過來的嗎?你不知道!少爺可是聽說這畫舫你沒少來啊。跟少爺說說,這畫舫裡哪位姑娘能得你文華閣大學士之子的垂青啊?”
“少爺,公子,您就當我求求您了,回去吧。您酒也吃了,舞也賞了,今日且先回轉,往後日子還長著呢,眼看後日就是您的大日子,萬萬不可在這時候得罪老爺啊。”那曾文遠已近乎哀求,看的這老鴇三娘和周圍的姑娘恨不得啐楚雲幾口,再將曾文遠曾小白臉摟進懷裡柔言安撫。
哪知這楚雲臉色一黑,拍案而起:“曾澤,叫你一聲文遠你還跟本少爺蹬鼻子上臉了!曾澤啊曾澤,少爺告訴你,少爺我此刻是如魚入大海,馬放南山,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且休要再勸。嗯?你莫不是心疼酒錢?”
曾澤眼見楚雲油鹽不進,本無意再勸,但一想到老爹曾誠曾大學士那皮鞭子蘸涼水的威力,忍不住再次出言勸道:“公子···”
話尚未講的完全,楚雲隻眯了眯眼睛,嘴裡幽幽吐出兩個字,“三姐”!
曾澤立刻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徑直走到楚雲下首坐定,折扇“唰”的一聲撐開,輕搖兩下,按捺住心中想活劈了這廝的衝動,恨恨的衝著老鴇說道:“上酒!”
三娘得了這句話,遙遙衝著梁柱旁站著的龜奴招了招手,不消片刻,這大楚朝鼎鼎有名的美酒“醉玲瓏”便端到了楚雲跟前,楚大少爺好不客氣,一把搶過龜奴手中的美酒,也不用酒杯,徑自揚起酒壺朝嘴裡倒去,清冽的酒水直入心腸,楚雲痛呼:“爽!”惹得一旁的曾澤不忍直視。
“三娘,讓姑娘們再辛苦辛苦,為我再舞一曲可好?”楚雲得了酒,此刻也收起了性子,隻用一雙脈脈的眉眼望著三娘道。
三娘哪裡見過這樣的濁世佳人,面似滿月,眉肖遠山,鼻若懸膽,竟似潘安在世,衛玠當面,直將那文質彬彬、玉樹臨風的曾公子也比了去,一時間竟忘了回答。
楚雲隻得用手扯了扯三娘團繡的衣角,弱弱地喊了一聲:“三娘?”
那老鴇三娘臉上登刻爬上了一團霞彩,暗道老娘花叢裡浸淫了三十年,不想終日打雁,被燕啄瞎了眼。竟著了這毛頭小子的道,只能低應一聲:“姑娘們候著呢,但憑公子吩咐。”
說罷,袖手一揮,衝著門外喊道:“姑娘們,出來接客了!”
霎時間,鶯鶯燕燕團扇遮面自門外湧入,鼓樂絲弦應時而起,一時間彩袖輕舒,羅裙漫展,真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讓人目不暇接,與美酒醉玲瓏一樣的磬人心脾。
楚雲此刻仿佛醉了,嗯,他一定是醉了!
隻沒人注意之處,一龜奴悄悄閃出了房間。
東宮之內,一著杏黃四龍紋,面容冷峻,威嚴自生的男子正靜靜地聽著屬下之人回報自己第一次出宮便直奔煙花之地的弟弟的消息。
“回太子,四皇子今日酉時出宮,直入秦淮河畔,眼下仍與曾誠大學士之子曾澤在那錦繡畫舫之中。”屬下之人跪地頓首。
“我那好弟弟可曾說起什麽?”大楚太子楚玉拿起案旁累著厚厚一摞奏折中的一本,一邊批閱,一邊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屬下不敢言。”黑衣屬下誠惶誠恐。
“恕你無罪。”楚玉淡淡地道。
“四皇子隻言:眼下從監牢似皇宮得脫,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回宮。”黑衣下屬言簡意賅。
太子楚玉忍不住嗤笑一聲:“知道了,下去領賞。”
一旁侍立的太監榮禮弓腰低聲道:“太子爺,四皇子初次出宮便眠花宿柳,更口出大逆不道之語,是否要奴婢知會禦史台參他一本。”
“不必了,眼下禦史怕是已經入宮了。”太子楚玉幽幽歎道,似是想起了自己的不堪往事,複又埋首案牘,從始至終不曾抬頭。
相同的一幕此刻正發生在大楚權力中心,巍峨的皇宮禁苑之內。
禦書房中,大楚皇帝楚景怒不可遏,看著下面跪著的禦史吳言,抓起案旁的端硯,心中抽搐,眼裡閃過不舍,這是徽地進貢的極品端硯,為這逆子不值當!
“砰!”楚景猛地一拍桌案,怒吼道:“錦衣衛何在,給朕將這逆子押回宮,我倒要看看天王老子管不管得了他!”
“諾!”錦衣衛指揮使方瓊硬著頭皮領命而去,心裡將沒事找事的四皇子和禦史吳言罵了個狗血噴頭,領了這倒霉差事,自己還真能將楚雲押回宮嗎?那活閻王還不得把老子辛苦留了五年的美髯再一把火燒了。
方瓊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又不禁遙想起五年前自己就因為遵皇上之命,不許楚雲出宮,被這活閻王以什麽變魔術的勞什子理由,把自己的酷似關二爺的美髯一把火燒了,心中就不由地滴血。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楚朝官場內人人避之如虎,名能止小兒夜啼的錦衣衛指揮使方瓊帶著他的“狗腿子”們,楚雲給他們的愛稱。雄赳赳,氣昂昂,抱著視死如歸的決心,乘著夜色出宮而去。
畫舫內,楚雲強撐著案頭,斜眼看著闖進來的徐龜年,道:“你不好好在外面跟李淳罡給爺在外面站崗,怎麽?也想進來跟少爺一起賞舞!你們倆不是說修的是童子功,不能破戒嗎?”
徐龜年滿臉黑線,恨不得用自己十六年童子功一掌劈了這廝,奈何自己上有四十歲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弟,只能恨恨說道:“少爺,方瓊在外求見。”
“不見,少爺說了,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回去。”楚雲兀自嚷嚷。
鼓樂舞蹈為之一停。
房外方瓊聽的心驚肉跳,再也顧不得自己的美髯,徑直來到房間內,撥開四周的鶯鶯燕燕,衝著上首的楚雲拱手道:“殿···公子,老爺此刻在書房內雷霆大怒,您就跟屬下回去吧。”
“方指揮使,少爺我醉了,不想回宮,就想在這燈紅酒綠之處休息,你意下如何?”楚雲眼神迷離,渾然已將方瓊身份呼之而出。
一時間滿堂鶯鶯燕燕並樂師、老鴇噤若寒蟬,低頭望著自己雙足,隻恨不得即刻衝出此地。
方瓊愕然,此刻也顧不得其他,隻想趕緊將這位活閻王帶回宮內,自己好面聖覆命。當即衝房外疾呼:“殿下醉了,來人!請殿下回宮。”
畫舫內眾人再次震驚,錦衣衛指揮使稱這位濁世佳公子“殿下”,那整個楚朝適齡皇子也只有大楚皇帝第四子:楚雲!
方瓊看著周圍眾人的表情,他此刻也不想陪這位活閻王演這出少爺家奴的戲碼,至於明天朝會禦史的彈劾?
去逑!
爺的胡子都不保了,還管得了這個!
錦衣衛虎狼士卒們魚貫湧入。
“我看誰敢!”楚雲長身而立,一拂前襟,面上慍色遍布,手指錦衣衛使方瓊。
楚氏王朝六世之威嚴,壓得錦衣衛虎狼們一動不敢動,紛紛朝臉色鐵青的方瓊望去。
“殿下,您看在臣當年被您一把火燒掉的胡子份上,跟臣回去吧,好讓臣能跟皇上交差啊。”方瓊好想下令將這廝捆回去,但腦中總會想起當今聖上說的那句“皇四子雲頗肖朕”。
楚雲笑了,踉踉蹌蹌地走到方瓊跟前,伸手托起方指揮使的美髯,甚至用另一隻手比劃了一下長度。
“還是比當年短了些。”楚雲調侃。
“殿···”方瓊還想再勸。
楚雲抬手打斷方指揮使,手指曾澤:“方指揮使,少爺我不讓你難做,你想要交代,本少爺就給你個交代,曾澤!筆墨伺候!”
“諾!”曾澤此刻也不想著回家之後將要面臨的愛的毒打,興奮地如同夏日飲冰,冬日融雪。
即刻吩咐老鴇三娘呈上筆墨,持筆待立。
這秦淮兩岸,不知多少文人騷客,風流才子留下墨寶,筆墨紙硯等一應文房四寶應有盡有。
但見那皇四子楚雲不慌不忙行至案前,提壺暢飲,滿室靜聽君吟:
“道逢麹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世賢。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
我自鬥酒詩百篇,秦淮河畔畫舫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
焦遂五鬥方卓然,高談雄辨驚四筵。”
滿室皆驚,眾人怔怔看著楚雲,如同朝聖的信徒,終見神主。
“方指揮使,這答覆你可滿意。”楚雲又飲一口,含笑目視方瓊。
“臣無話可說,謫仙人且自安眠。”這特務頭子難得文縐縐了一回,在曾澤還在回味之時,一把搶過案上宣紙,拱手移船而去。
大楚皇帝怔怔看著書案上的詩稿,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眾人說道:“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朕真是愛煞雲兒之才,又恨煞孽子無材。兩日後封他為陳王如何?”
司禮監總管榮喜、錦衣衛指揮使方瓊、禦史吳言無一人敢作答。
楚景抬頭,見眾人不答,頗感無趣。隻得道:“吳卿,且饒了這謫仙人一回,如何?”
“臣惶恐!臣不敢!”吳言趕忙跪地,不複一言。寒窗苦讀數十載,不及一豎子,莫非詩才天授乎?
“退下吧。讓我們謫仙人眠此一宿,明日回宮禁足。”楚景低頭再賞詩句。
“陛下,此稿乃殿下賜給臣的‘答覆’,可否容臣取回。”方瓊恬不知恥朝當今聖上索要詩稿。
大楚皇帝頭也沒抬,淡淡吐出一個字:
“滾!”
“諾。”方瓊這廝竟不顧當朝二品大員臉面,以手撐地,圓潤地滾出了禦書房。
吳言面皮直抽,對錦衣衛指揮使城牆般厚的臉皮有了新的認知:
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夜已深。
東宮之內傳出太子楚玉低歎:“四弟之才我不及也,隻盼你安心做你的謫仙人吧,我的好弟弟!”
而這一夜,攪得臨安城滿城風雨的楚雲,這剽竊先賢詩句的無恥之徒,正無恥的躺在畫舫老鴇三娘的懷裡。
且去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