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畫舫。
老鴇三娘揉著惺忪的睡眼,徐娘半老,春色亦足。窗旁海棠不知什麽光景竟悄悄盛開,花比人美,人賽花豔!
直惹得身旁龜奴瞪圓了眼珠子,生怕漏過一絲一毫的細節。
“看夠了?”三娘斜眼,輕提衣襟。胸前傳來一陣暗痛,心想這小混蛋睡覺一點也不老實。
“走了?”三娘塌前坐定問道。
“走了”龜奴低眉答道。
“主子那邊回報了?可有什麽吩咐。”三娘移步,端起一杯涼茶,輕描淡寫地繼續詢問道。
“主子隻說知道了,並無吩咐。”龜奴赫然就是昨日東宮向太子楚玉回報楚雲行蹤的黑衣下屬。
三娘無言,望向窗前那株海棠,開的再好,也終究是盆中之木,籠中之鳥任人擺布。
窗外的天很藍,隻可恨竟無一隻飛鳥,哪怕讓我看一眼也好。
“將四殿下昨日作的那首詩找人謄寫裝裱掛在大廳內,以後但凡他來,無需金銀會帳。”三娘又轉頭吩咐,說完徑自出了房間,隻留一臉呆愣的龜奴。
臨安西城,平康坊。
與王公大臣府邸林立的東城不同,這西城早早就熱鬧了開來!
不寬的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各種小販熱情地吆喝著,向過往的行人不停兜售著自己的貨品。
這他娘的才是生活啊!
哪像那冷冰冰的皇宮!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霜刀劍嚴相逼!
楚雲內心低吼,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帶著身後曾澤、徐龜年、李淳罡三個狗腿子,走在平康坊大街上。
街旁的小販見四人錦衣華服,也不敢像對待尋常行人一樣扯著衣服叫賣。隻當是西洋景遠遠地觀望著。
“咦?”楚雲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自顧自向一處攤販走去。
待看到楚雲去的方向,曾澤暗道一聲“苦也”,沒奈何也隻好跟著去。
楚雲走到攤前,拿起一隻木釵,含笑望向曾澤:“曾文遠,我記得去歲三姐生辰,某人好像送過一支一模一樣的木釵,某人好像還說是自己三宿沒合眼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啊?”
曾澤面如死灰,望著楚雲,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道:“以後公子花樓消費,澤買單!”
楚雲見目的達到,也不好相逼太狠,畢竟韭菜要一茬一茬地割。
“走著,少爺餓了,先讓曾大少爺請咱們吃頓早飯!一日之計在於晨嘛。”
曾澤如喪考妣地跟在楚雲身後,又想起回家那頓毒打,了無生趣!
一旁徐龜年、李淳罡兩人深表同情,內心竊喜:誰讓你讓四殿下拿住把柄!
早點鋪,四人坐在小木桌前。
誘人的香氣彌漫,勾的四人饞蟲大動。
“老板,四碗豆腐腦、一打油條,再來兩個開胃的鹹菜!”楚雲竟似個中老手,引得三人側目。
哼,爺會告訴你我最愛吃後世的小籠包嘛,還有巷尾老爺爺的熱乾面!
真懷念啊!
老板見四位貴客臨門,哪敢怠慢!
“剛出鍋的油條來咯!幾位爺慢用。”市儈的老板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滿臉堆笑,生怕惹惱了這幾位。
非富即貴!單從那模樣氣質就能看出來!老板衝一旁忙活的婆姨顯擺。
“李老三!”那著粗布衣裙的婦人煩躁的看著自己男人,一點眼力見沒有,看不見老娘正忙著呢嗎?
駭得李老三趕緊幫忙接過自家婆姨遞過來的四碗豆腐腦,熟練地加著各種佐料,隻沒看見她的胖婆姨正斜眼看著這四位格格不入的貴客。
嗯,東面坐著的小哥真他娘的俊,不曉得他娘得長成啥天仙樣,有沒有自己年輕時好看?
楚雲要是能聽到她心中所想,怕也是回答不上來老板娘的問題。他也從未見過自己娘長什麽模樣。
大楚四殿下生母在他出生當日便已辭世。
此刻四人看著面前白花花的豆腐腦、黃澄澄的熱油條、綠油油的小鹹菜,哪裡還顧得及其他,立刻埋首乾飯。
嗯,鹹的!鹹豆腐腦才是王道!我說的,耶穌來了也不行!
四人正吃的過癮,沒瞧見打門口進來一位穿著褐色短打,模樣清秀的少年郎。
那少年進得門來也不吭聲,隻靜靜地站在楚雲身後,低眉順目。活脫脫小受氣包樣。
楚雲似是感覺到什麽,往身後一看,埋怨道:“來了也不說一聲,坐罷!”說完朝李淳罡努努嘴,示意他挪下位置。
“奴——小的不敢!”少年惶恐道。
“叫你坐,你就坐!婆婆媽媽!老板!再來碗豆腐腦,兩根油條!”楚雲一臉不耐煩,衝正忙碌的老板招呼。
那少年隻得挨著李淳罡坐下,屁股僅挨著半個凳子面兒,低垂的眼角晶瑩。
“娘,殿下待我很好,兒不苦!”少年內心泣語。
“小祿子,事兒都辦好了?”楚雲正嗦著豆腐腦,沒看見少年眼角閃過的晶瑩。
“回主子,都辦妥了!沙場、戲班、酒莊,只需交了定銀即可。”小祿子低頭回話,一杓豆腐腦還沒進口。
“嗯, 你辦事,少爺放心,趕緊吃吧!”楚雲肚滿,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哎,吃飽喝足,想法搞錢,先從薅羊毛開始!東城走起!
四人待福祿,小祿子吃完,出得店門。楚雲喊過路旁賣冰糖葫蘆的小販,買了兩串交與小祿子,囑咐他切勿收好。
行至巷尾,曾澤便要與眾人分別。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曾兄,保重!”楚雲抱拳,心中為曾澤默哀,渾不知自己回宮將面臨什麽樣的局面。
曾澤悲憤,白皙的面龐一片紅潤:“諸君,保重!明年的今天別忘了到為兄墳前祭奠,最好帶上醉玲瓏!”
眾人都衝曾文遠抱拳,口道珍重。
楚雲望著曾澤蕭瑟的背影,不禁想到:
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曾文遠,真壯士也!
隨後便聽西城巷尾人家傳來一聲怒吼:“逆子!老夫今天要打死你這個小畜生!請吾家法來!”
“爹,別蘸涼水啊!您就我這一個兒子啊!”曾澤悲呼!
“風緊!扯呼!龜年、淳罡快去牽馬,咱們去東城我舅舅家!”楚雲趕忙道!曾老夫子的戒尺都有如此威力,遑論皮鞭子蘸涼水?
趁老頭不知道我還在此處,趕緊溜!曾文遠那小白臉絕靠不住!
四人策馬狂奔,楚雲心中祝曾澤今晚能睡個好覺,如果能睡得著的話。估計怎麽也得趴著睡。
追出來的曾大學士看著絕塵而去的幾人,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
孽子,再吃老夫幾鞭!